爸爸一边推一边说:“你们三筐黑炭哪,也太调皮了吧!你们也不先说一声,就自己跳进水里。你们是想洗白身子吗?这下好了,不但洗不白,还降了身价!本来六角钱一斤的,现在只能卖四角一斤了!你们后悔不后悔呀?”
木炭不知道后悔,是我后悔。我后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和爸爸一直把船推出航道的急流,泊到一个水面平静的地方,才拧干衣服,重新启程。
“爸爸,都怪我,没控制好船头。”我很难过。
“怎能怪你?要怪该怪我。”爸爸笑着说,“勒江,我把你的力气估大了。”
到达宝垌渡口时,我发现过渡口的汽车全是从北往南。就是说,全是从南宁往北海开的汽车。因为从南宁到宝垌比从北海到宝垌近得多。邕钦公路是南宁到钦州、北海的唯一通道,是一条弯多坡也多的砂石路,汽车一过,扬起滚滚灰尘。
爸爸说:“往北海的车很少买木炭,因为那边也有人烧炭卖。买木炭的一般是往南宁走的车。因为他们到江边后得时刻准备上船,没有时间买,所以我们得将木炭放到江北。汽车下了渡船就不赶时间了,才可以停车买木炭。”
于是我们的小船就靠向江北的码头。小船还没靠岸,几声尖厉的哨声从正在上汽车的渡船上传来,有一个人指着我们,大声喊:“快走开!你们妨碍渡船了!”
“爸爸!”我心里直发毛。我们离渡船有几丈远呢,怎么会妨碍他们哪?
爸爸停下桨,对驱赶我们的人低声下气:“师傅!师傅!让我们先把木炭搬上岸吧,别的地方没法搬哪!”
那人还算通融,说:“快搬!搬完快把船移走!不然出了事你们负责不起!”
我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在村里,在学校里,人们说话都是和声细气,这样的呵斥我第一次听到。我不知道错在哪里,急得满头是汗,不知道如何是好。
爸爸让船靠岸,小声对我说:“勒江,别怕,人家是声大心眼好,快下去,稳住船。”
我赶紧下船,拉紧船头的绳索。爸爸马上将炭筐都搬到岸上,然后又对渡船上的人说:“师傅,我先把船移走,等一下我再将木炭搬远,保证不妨碍你们。”
那人也不答话,只挥了挥手。
爸爸将小船拴到离码头很远的地方,忙跑回来,把一筐筐木炭都扛到坡上路边较宽的地方。他告诉我,汽车下渡船后要加大油门冲坡,不方便停下来做买卖,我们只能多费力气了。我力气小,扛不动一大筐炭,无法帮上爸爸的忙,我唯一能做的,是把盛红薯的竹篮提到我们卖炭的地方。
果然跟爸爸说的一样,从南宁来的汽车停也不停,它们将一股股遮天蔽日的浓尘送到我们面前,就吱吱地降低速度,往渡口走。它们过了渡,猛响几声喇叭,唔唔唔地吼叫着爬上坡,绝尘而去。
我和爸爸站在炭筐后边,看见所有来车都不厌其烦地向它们挥手,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我忽然想,烧炭很难,卖炭也不容易啊!每分钱都不容易到手啊!
一辆南宁方向来的解放牌草绿色卡车在炭筐前面停住了。驾驶室的车窗吱吱地摇了下来,一个司机叔叔探出头来。他摘下墨镜,和善地问:“卖炭哪?”我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爸爸忙回答:“是呀,卖炭,卖炭!”
“炭好吗?”
“全是杂木炭。师傅你下来看看吧!”
“我只是随意问问,还急着送货去小董镇呢!”
车窗又吱吱地摇上了,发动机轰轰响起,汽车往渡口开去,带给我们的仍然是呛鼻的浓尘。我的希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南宁来的车不买炭是正常的,是有道理的。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南边来车吧!”爸爸说。我知道他有点自我解嘲的意思,然而事实确实是这样。我们只好继续顶着烈日,耐心等待。我和爸爸都知道,只有将木炭卖出去,我们才能拿到急用的钱,卖不出去,我们仍然是两手空空。
我怀疑从宝垌到钦州、北海的公路,一定有一个地方断掉了,不通了,车子过不来了。要不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一辆汽车从南方开过来呢?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对岸有一辆卡车开下渡口。我觉得那汽车特别慢。它慢吞吞地驶上渡船,而渡船呢,那么多人使劲拉绳索,它移动却比蜗牛还慢。汽车下了渡船,像老牛一样喘着粗气开到跟前。当我和爸爸充满希望地向它招手时,它却理也不理,呼的一声擦肩而过,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我失望极了,将高举的手放下来,长叹一口气:“唉,从北海来的车也不买炭哪!”
爸爸说:“哪有辆辆车都买炭的?十辆中有一辆买就不错了!”
可是日头都倒西了,不止十辆从南边开来的汽车,陆陆续续往北开去了,始终没有一辆车停下来,过问一下我们的木炭。
“勒江,肚子饿了就吃红薯吧!”爸爸看来也很无奈,可是他还算稳得住,毕竟他经历过的比我多得多。
“我不饿。”我说。其实我饿了,但是看着一筐筐无人问津的木炭,我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正在我要绝望的时候,一辆卡车从渡口开上来,在我们旁边停住了。车门一开我就认出来了,是那位送货去小董镇的司机叔叔。小董镇比钦州、北海近得多,他送完货回来了。
“木炭还没卖掉哇?”司机叔叔跳下车来,问。
“还没哩!师傅,我这些都是好木炭,你买了吧!”爸爸说。
司机叔叔没回答,他从炭筐里抽出两根炭,互相碰了碰,木炭发出金属般清脆的当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