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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讲 法的魅力（第5页）

我现在在中国美术出版总社做总编辑，天天和书画打交道，从2005年做副总编辑算起，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的编辑出版管理工作。

先谈谈我小时候是如何学书法的。我自幼随着爷爷学书法，在我那个年代，很少有人在幼时学书法，因为那时的条件远不像今天这样好。

我爷爷在历史博物馆工作，是专门写图片说明文的，写出来的是很标准的楷书，我们今天叫作馆阁体。在我心中，当年爷爷的字比红模子还好看，像今天的标准电脑楷书。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大家还不富裕，爷爷那个时候开始教我写字，从幼儿园回来，每星期天写一篇，写好了，奖励一分钱。笨鸟先飞，就这样，我和书法结下了不解之缘。

今天我想谈什么呢？关于书法我写过十几篇文章。作为今天的大学书法教授来讲，给学生开题应当是比较难的事，题目不重复太难了，你想得到的大家几乎都写过，论文内容还有核查重复率的问题，特别难。

三十年前，书法界曾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书法中有三种字：书家字、画家字、学者字。意思是说，书家字是传统的书法继承者，画家字是在用笔和字体结构上多注意画意，学者字是指不常习书法而又有修养的字。

这样的说法在今天已不被注意了。画家字的特点就是以画入书，我以为，以画入书在今天仍是书法创作的一个途径。

在70年代初的时候，北京有个叫张正宇的艺术家，现在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了，他是张光宇的弟弟，才华横溢。当年我父亲带我去过他的家，他的家里常常宾朋满座，尤其是周末，大家向他求字，他就在那里写。我那会儿十四五岁，不大懂。看见张正宇用长锋捻转，字是篆、隶、楷、行、草随意安排，这在当时对于北京文化界的冲击力非常高的。后来黄苗子的书法受他的影响，我印象当中有篇文章是黄永玉讲的，他说黄苗子学张正宇纯粹胡说八道。因为我专门写过黄苗子，黄苗子的确曾经说过，他受到张正宇的影响。在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黄苗子的字非常规矩，我见过不少，70年代以后，黄苗子书风大变，形成他独特的篆书，他的篆书最大的特点是带有画意的字，所以在那个年代，以画入书已经成为一个时尚了。我父亲林锴也应当是画家字的代表，沈鹏先生的书法有画意，他虽然不画画，但他长期从事美术编辑工作，对视觉艺术有着独特的见解。

在国画界，以书入画是个标准，没有人不谈的。所以这种文章多得不能再多了，为什么叫以书入画？画家，尤其是国画家强调要把书法线条的质量引到绘画当中，所以这个论述非常多。我反过来说，我们直到今天没有书法家论述，是不是应当以画入书。不管是绘画还是汉字书法，都是线条、造型，再加上布局，但是书家似乎一直视而不见。以书入画到什么程度？我父亲是黄宾虹、潘天寿的学生。当年的黄宾虹是不受欢迎的，他是被边缘的对象，不像今天是显学。黄宾虹他自己说过，50年以后他的作品才会被人接受。他是1957年去世的，人民美术出版社在1962年就出版了黄宾虹的山水画册，推动出版的是邹雅，他当时副总编辑，如果不是他，恐怕这个时间还要推后10年、20年。

我父亲告诉我，当时黄宾虹对他们说过一件事，他将家里所有画家的画卖掉，换成书家画的画。父亲与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惊讶，所以印象特别深。今天我们不一定要卖书家的字，换成画家的字。我只是想说，我们的书法家要怎样从画家那里汲取你所要的东西。一个汉字是有限制的，不允许任意加减笔画，但一个字的审美是固定的吗？究竟这个横是高好看，还是低好看，应当是长还是短，是绝对的吗？一个字的审美构成，如果从美术角度去看，确实有不一样的地方。古人走过来都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路径，有时代印记。一代又一代人，他们的思路、思想、美学观点，形成一个固定的程式化的审美，再破，形成一个新的程式化的审美，再破，再立。我认为，80年代中国书法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是流行风打断了由画家推动书法发展的进程。今天，很少有专业的画家在书法上下那么大的力气了，因为画家的画价远远高于书法的价格，看看绘画作品的题款就可以知道了。字形的审美创新比绘画更难，画家们没有必要在字形的创新上下更多的功夫。所以今天画家的字能成为书法家大家很少。

元代赵孟頫曾说：“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讲的是笔法变化不大，字的解体可以因时代审美而有自己的变化。

我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最大好处就是看这些艺术家前辈们是怎么走过来的。你说这个字有画意，为什么？他怎么表现出来？他怎么想的？以画入书，书法创新的一条途径。

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

黄君（书法家、诗人、评论家）

很荣幸有这个机会来发表我对书法的一点体会。

书法作为我们中国人最热爱的传统艺术之一，已绵延了几千年，深深地浸入了中国人的心灵当中。王立平先生刚才所说的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作为一个音乐家，能够对书法有这么好的理解和把握，真的很难得。我从书法的角度去理解，他其实就是把音乐转换到了纸上，关于书法有这样一句话，书法就是纸上的音乐。这样，我们就能够理解为什么不同的人、不同的专业背景的人依然可以对书法艺术如此地痴迷。

我的书法生涯包括创作和研究，时间也将近40年。我有很多方面的体会，我今天给大家分享一下我其中一方面的思考，就是关于书法这一个大的体系，我有一种新的分类。

我给大家报告一下。按通常的情况，我们写书法的人都按照篆、隶、楷、行、草这样几种字体来分书法的类别，而且这个确实是中国书法几千年的演变历史，也是这么一个基本状态，先有了大篆书，后来有了小篆，在以前就算是古文字，之后就有了今文字，在秦国统一以后今文字又演变成了隶书和楷书，还有草书、行书，这确实是历史已经形成的基本分类。

但是，我从书法创作和研究的实践当中发现，仅仅按这样一个体系去分类书法还是很不够的。有很多相关的问题，已经跨越了书体的界限，而是另有规律地在那里存在着。当一个书法人在写字或者在从事书法创作的时候，他心里所要想的、所要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呢？我从这个角度去重新审视并分析了书法。20世纪末，我在《书法创作引论》这部著作中第一次采用现代心理学的说法，从书法创作者的心理追求，对书法进行了全新的分类。

首先，第一类叫作趣味性书法。我们是从书写者的心理因素来分析，有很多时候，我们写书法的朋友，他就写字没有什么功利的计较，我不需要什么，我就觉得好玩儿，我写字的目的就是一个玩字。这个时候，他笔下表现出来的，他反映出来的现象就是他不需要遵守很多的规矩，他不愿意按种种严格的方法去写东西，他写出来的东西往往就表现出一种不计功利的趣味性。毛笔在中国书法当中是功不可没的，书法人其实就是因为掌握了使用毛笔的技巧才演绎出许许多多的奥妙来。历史上有很多书法人就是追求某一种形式上的趣味性。比如说写鸟虫书，这种现象就是非常典型的，这就是我所说的第一种类型，趣味性书法。武则天还存留下来一个无字碑，无字碑下面就是那种鸟形的篆，有什么哲学的背景？没有，当然话说回来，春秋战国早期的鸟虫书不是趣味性的，那里有很多宗教讲究的技巧。

第二类，叫功用性书法。我们的书法是从书写汉字这个功能演绎出来的，所以它离不开一个功用性，我在这里加了一层因素，那就是这个功用的功是加了功夫在内的。比如说我们刚才说的所有书体，篆、隶、楷、行、草，哪一种书体都有一个规范，楷书有楷书的笔法，篆书有篆书的笔法，先秦的、上古的、西周以前的篆书和秦以后的篆书又不一样，用笔的方法都不一样，那么每一种书体都有一个规约，这就涉及一个功夫的问题。

谁在这里下多大的功夫，他写出来的字就会反映出相应的功夫层面，这当中就会有很多的快乐。就古人来讲，这就是写一个公文或者实用的东西，但是有讲究，你得把它写得整齐、美观，不同的时候还有不同的讲究。比如，明清时候出现的馆阁体书法，讲究功夫到位，不求个性风格，不论或董或赵，一律要乌、光、黑，这就是当时馆阁体的一种功夫标准，你不按这个标准去写，人家不认可，历来写书法很多时候就是这种功夫字的演绎，中国历史上的书法传统有很多属于这样的类型。

第三类是理念性书法。通俗地说，这一类书法指的是书法人写字的时候形成了某种审美理念，并在这个理念支配下从事创作。就书法历史和当今书法艺术的角度来说，理念性书法又可作二级分类，细分为自然审美理念、个性审美理念和现代理性观念。自然审美理念，这个应该说是我们中国书法的一大宗，因为我们的汉字是从自然、宇宙、天地万物的形状当中提炼出来的一种形象符号，记录日月山水、天地自然以及人心形象、人身体的各个部位，它具有象形的基础，因为有了这个象形的基础，所以我们在写这些形状的时候，一笔一画写字的时候，它就跟自然形成了对接呼应。

这种理念实际上把中国书法演绎得很远、很深。魏晋南北朝时期将这种书法理念演绎到了一种最佳状态。大家熟悉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是自然审美理念支配之下所产生的伟大的作品，大家分析《兰亭集序》时无不佩服两个字：自然。自然是什么？它具有很大的韵律感，也有很大的丰富性，但又不相同。就像一棵树上有一万片叶子，没有两片是相同的。王羲之写那么多的“之”字，没有一个写得完全一样，但他又不是刻意为之，他因为功夫烂熟于胸，物我融化，在那个特殊的背景下一气呵成，做到了自然天成。如何写到自然？这是书法里面一种很高的境界。

理念性书法的第二类是个性风格理念。这种理念在整个中国书法的历史上产生的时间比较晚。前面说的自然审美理念是一大宗，老早就有，魏晋南北朝是一个高峰。那么个性审美理念，是作者在书法创作当中想体现自己的个人特色时所形成的书法。在书法中明确追求个性风格是汉魏以后的事情，到了后来唐宋时期又得到了一个升华。唐代李邕说：似我者俗，学我者死。你不要学我，你学我不好。到宋代的黄庭坚更是说：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这就提出了明确的学术观点，要自我表现，自成一家，就是要有个人风格。而这个个人风格从哪里来，古人优秀的书法家他的个人风格还是以自然审美理念作为基础的，丢掉这个基础还不行，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可以形成个人风格。

所以，中国书法在唐代以后，个人风格这个现象非常明显。你看宋代以后的书法家，哪怕是当时写得很好的，但是因为他的风格不够突出，在历史上的地位就不够高。反过来有一些字，尤其是明清之后，如果按照传统的功夫去考量的话，好像不怎么好，但是它的风格很独特，表现出书写者个人的心情、思想当中某一个方面。比如说扬州八怪、郑板桥都是这种情况，这就是个性风格在中国书法史上非常明显的现象。它已经形成了很多经典，我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黄庭坚，黄庭坚是个性化创作当中的第一个大家，你看他的作品，风格那么强烈、独具一格。

还有就是现代审美理念，这个更晚了。现代人学习哲学跟西方哲学相结合，我们中华传统的哲学观念和现代审美相结合以后形成另外一种东西，就是有时候喜欢用笔墨形式去表现某一个时候的某一种想法。比如，日本一位书法家手岛右卿，他曾有感于传统人文精神的衰变退化，创作了“崩坏”两个字书法，曾经20世纪40年代在欧美展览，引起很大的轰动，他这幅作品是怎么写的呢？就是用笔墨形式营造了一个像自然现象的那种崩塌的效果，这种创作后来演绎得很快很广，中国早期写的人不多，改革开放之后写的人多起来了。用一部分的笔墨形式写一个字，或者写一个短语来表现出一种空间，这种空间设定了某一种思想，这就是现代审美理念。

情感表达是任何艺术中的共性，我认为这个在自然审美理念当中，因为书法在自然和心灵中形成了一个桥梁的作用，这个笔墨在中国人眼里，你写粗了、写细了、写壮了还是写软了都有不同的心灵反映。有了这样一个基础之后，书法就能够抒情达意。没有哲学和美学这个原理它是达不到这一点的，事实上中国书法至少是在将近2000年的时间里形成了这伟大的洪流，就是抒情写意，汉代扬雄说：书者心话也。我特别佩服扬雄居然在那么早就把这个哲学提了出来。学术界有人认为扬雄当年所说的“书”不是指的书法，指的是字。这我同意，但我要补充说：在扬雄那个时代，字就是书法，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印刷体。所以扬雄所说的这个书已经包含了我们现在理解的书法。细说还有很多话，我有专门的论文讨论此事。

早在汉代，扬雄就能够把书法和心灵融为一体，说出“书为心画”

这样的真理。所以在中国书法历史当中，抒情写意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传统。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唐人虽然非常重视法度，但典型的《祭侄文稿》，还有唐人的草书，都是抒情写意的典范。当然，这个事情还是到了唐宋以后才形成一个非常明确的趋势，应该说汉代以前抒情写意的现象是不够明显的，尽管春秋战国时就有那种简牍体的草写，也似乎很率性抒情，但是跟抒情写意理念还是不一样。这里我想设定一个标准，所谓能够达到抒情写意，必须心情和笔墨形式有一种对应的关系，而不是相差，作为现代的书法家还要加上一条，跟古人对接。有时候心灵和文字内容应该形成统一，我们当今的书法家有很多时候不太注意这一点。

所以我在这里就强调，当书法的文字和心灵世界达到吻合，然后通过笔墨形式表现出来，才是抒情写意作品的最高境界。在我看来，只有笔墨形式、文字内容与作者心性情感、审美理念，达到完美统一的书法作品，才是书法艺术的神品、极品，这样的作品历来不会（也不可能）很多，但却是整个书法史的灿烂之星。

今天，书法已经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我们应该去这样思考和努力，当今已经有很多书法家在这一方面努力了。我相信书法今后一定会有更加辉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