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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咀嚼日子（第1页）

第二辑咀嚼日子

咀嚼日子（组诗）

塬上春

一路向北，天净得只有蓝太阳无遮拦地照耀，明亮里伸手就能捉到四散的光苍穹之下，一切全都敞开

迟钝之物也沾染了青绿草汁鸟声啄开的槐花，露出纯洁的底色空气里充斥着甜蜜，植物们尽情释放无数来不及命名的香，盛大张扬

我们却在用力活着，努力藏着像流水冲蚀的黄土高原有时陡立绝壁，站成苍凉的孤独有时陷落成谷，持续空虚的纵深切割

星看见星，是一双眼睛看见另外一双，是低伏泥土的枝条

找到了本原之根，某些特别时候呼唤，就是种植

老张

1

他其实不老，也不残疾多年前老婆死后，留下一个女儿远嫁他乡他开始一个人生活中间村民撮合过好几个女人她们无法忍耐漏雨的屋顶、他的懒散她们一个个离开，他的院子乱草没过腰身

几次走访，他修葺了倒灌风的灶台归置了散漫堆放的柴薪，把鸡圈进栅栏说不影响卫生了，拔净了院里的草晾晒蒲公英，他发散的眼神有了专注的区域，不再融进虚空他的签名越来越规范

一粒被抛弃的尘，以为这就是命

我们终将全都做回土，但过程不应由风掌控，他只是孤独迷失在自我的无助习惯了沿着别人手指的方向行走

一个人的日子，缺少棱角磨砺缺少温情滋润，咀嚼清苦，吐出孤僻自觉远离人群，隔离在生活之外时间久了，忘记门窗的功能这漏风四壁，吸纳了反复折叠的回声

2

熟悉以后，他存了我的电话一天快下班时，他打电话确认我在单位说你到大门口，我有话问你他专门来县城，送给我二十个白皮土鸡蛋说是自家鸡产的，黄亮，好吃

其实，我对他没有什么实质性帮扶

只是实话实说，给他算可以申请的救济、补助明细

在职责之内，争取多一点关照

比如栽花椒时，给他多领几百棵苗子树长势好管护好了，多奖励几袋化肥比如，推荐让他当生态护林员每个月拿上工资他很认真，像工作人员一样按时巡山，宣传防火

一天结束后念叨又一天来临，有了时间概念有了多活几年的盼头

3

跟他谈过多次希望从根本上提升生活质量，有所依靠比如，以宅基地置换镇上的安居房住进社区，做保洁工作比如，出让宅基地带着养老钱投靠女儿，隔膜多年亲情需要时间缓慢浸润，真诚沟通他只想待在村里，离不开熟悉的老伙计放心不下坡上的刺槐白，连翘黄

他有砌墙盖房子的手艺家里厦屋厨房，灶台，烟囱

都是一砖一瓦一木挣来，亲自动手建起我理解他留恋里的失落，骤然改变时的慌张黄昏，他独坐门口

呼吸之间，烟头点燃火光温热扩散，露水沾湿指节

老魏

他无儿无女把苹果树养得比女儿还水灵比儿子还结实，每次入户走访他都在地里劳作才露头的草被一遍遍锄掉将开的花蕾疏密有致均分头顶流泻的阳光、雨水和鸟鸣

他是患有智力障碍，没有成过家与弟弟一起生活，会给自己煮面条去的次数多了，他从一字不说开始简单对话，比如“会，烧煤炉子”“跟集去了，石桥”等

他眼里只有果树庄稼一生从未离开泥土，生是粒土死后归于一抔土，他与土地互不嫌弃互相温暖，简单重复的每一天以低头劳作不息给寡淡的生活，加进一点盐

好几次，我见到弟媳妇给他盛好饭，端到桌上也看见侄子侄女亲热地跟他说话这是他这个贫困户，唯一富足的地方也是他黯淡一生闪亮的光点

淑珍

她是个心强命不强的人娘胎里种下的毒，让她只长到桌子的高度嫁给了同样单薄的男人他老实本分，对她很好一根蔓上结出的两颗苦瓜生养出一对茁壮的孩子那是一生的希望，延续了老秧子的青翠她说，为他们，怎么苦都要好好活

村里农业合作社建成日光大棚免费给她家经营，她种蔬菜瓜果每次上门走访，都在棚里她扎进湿热，属于她的一片明媚领地骨节凸出，并不灵活每个动作都像机械臂，受人驱使几乎双膝跪地，费力拔出露头的草她日夜操劳，并不避讳身体的残疾说，在大棚里出出进进，不弯腰

她教会我拉蔓，摘芽，给花授粉西红柿开绽的细碎，是新生儿的柔嫩垂吊的鲜艳，是一个个笑脸给窒息的穹拱一丝喘息她说话时，**开的笑抚平了岁月的细纹

连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