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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河三老者(第2页)

第三停,北山上两家子人,各八口,一家各打坏四口人。这就是杨明堡地摇打出来的三个停。

那是十一月初七夜里,我爷爷买了耍社火的一件衣裳,我奶奶凑着油灯想给改成汗衫子穿,腿边上还卧着一只大狸猫,啪的一声,前墙飞了,灯盏飞了,狸猫顶着汗衫飞了,大房前半截朝前扣到了院里,房顶的一块木板掉下来护住了我奶奶,接住房的后半截塌下,埋了木板。等掏出来,那块木板折了,我奶奶打坏了。

蔡祥堡我二舅,在马场上转亲戚地摇了,赶紧往蔡祥堡家里跑。

经过杨明堡,到我家里一听只打坏了一个人,没站点地往蔡祥堡跑。

跑到杨明堡下面的青石屲,房大的石头满屲往下滚,二舅不敢过去,折回又到杨明堡我家了。

河道里鼓起了许多土包,水搭摇开的口子里下了。河水断流,没有吃的水。第三天河里水下来了,才喝上水,险乎糠死。

红沟沿地面直接揭了,房大的石头、房大的冻块插满了河滩,南湾骰平了。

南坪有个老汉说,从南坪到下甘查,摇开了一道口子,五里路长,宽过火了,第二年才摇着合住。

我妈说一共大摇大摆地震了18天。

中午过了,饭口过了,要走的路还没走了。

马场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地名,看看庄子北面陡坡上的古路花子,就能知道这条道来历深不可测,它和多罗堡古路梁是联通的。

糠了、饿了。

我拐进开着白花、紫花的土豆地里,寻找到苦苣菜,掐一叶嚼嚼,再掐一叶嚼嚼,多了会苦得摇头,甚至中毒。这是入伏以来,我野外生存部分的技能体验。早晨喝过茶后,不带水、不带干粮,可以跑一天,这是少时跑山练出来的。

杨明这道河的人和我们多罗堡河的人,自古就有联姻关系,只是我们家没有这种姑舅关系而已。不然我会到庄里做亲戚。

一个还没堆放粮食的打麦场,停着一辆农用车,娃娃抱着过了秤的瓜往回走,大人围着车厢付钱。我经过打麦场的时候,他们把眼光投向我,我嘴里在打听庄里的老人,心里想买一个瓜吃。

我到车厢跟前,车厢里空了,只有几块待清理的瓜皮。

马场没有找到适合款闲的人,我前往杨明堡。两地相距10公里。我下到河湾,掏出大蒜嚼一嚼,爬倒一口一口地喝水。在野外生存,必须懂得这个常识。我爷爷常说,伏天蛇会在水里净身,留下毒素,就着大蒜喝水,可以防毒。

鞋子有些脾气,它磨我的小脚趾。我脱下,鞋带系在一起,搭在肩头,赤脚行走。头几步脚底发痒,几十步过去,找到了少时的感觉,洋洋得意,哼着小曲,看天看地看远处,看越走越近的杨明堡……咔嚓,右脚大脚趾磕破了。我坐到路边,把指甲缝里流出的血,用食指捋起。我用手攥住伤趾,等剧烈地疼过去,掏出酒鳖子,先饮两口麻醉,再给伤口浇一点……不浇倒罢了,一浇钻心呢,头上冒汗呢。我掏出毛巾剪子,剪下一溜,烧成灰,摁在伤处止血,再剪一溜毛巾包扎好脚趾,穿上袜子、鞋,走了几步,还好,不怎么影响我走路。

剪子是我在海城买的,友人提醒我,你是独行,遇到野狗群,仅一个手鞭一旦脱手,你就没救了。买上一把头号剪刀带上,好做第二手防备。那不是凶器,坐车安检也不没收。剪子就这么装到包里的。

改革开放前,杨明是公社,红阳是大队,现在红阳是乡,杨明是行政村。

我在老街上转了一圈,因为放暑假,没有打听到这里的同学,也没打听到款闲对象。

我在一家蔬菜门市部,向店家要了一壶开水,买了一个油花卷子,取出一头大蒜,沏好大益普洱茶,坐在门市部旁边的水泥墩子上,吃了个舒坦。

老板从外面回来,看了我一眼,进到门市部,听老板娘嘀嘀咕咕几句。老板出来赠我一颗西红柿。他指着老公社后面的山说,那就是杨明的北山。听老人说,1920年地摇,后面的山跳着起来落到前面的山上,前面的山顶住后面的山,陷下大得不得了的个弧圈里,山上的土连洪水一样往进灌。现在,从废墟修过去的那条柏油路,一遇到下雨就沉陷,路就断了,一年要修填几回。我当娃娃时听老人说,杨明堡有个姓杨的老汉,拉着一头牛到海城卖了,从海城回来走到白土套子地摇了,老汉脚头简麻,刚搭白土套子沟底爬上来,稀泥推的寒寒石尽沟壅了下来,毒气呛得老汉咳嗽不出来。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颠簸,一会儿被囊土揞(陷入,很难脱身)住,挣扎出来,一会儿又被囊土揞住,再挣扎出来。走到这北山的后面,拿不准了,看起来到底是自己的家么,咋不像了?山打哪里去了?难道山塽(shuàng,缩)进山里了?

家搭哪里去了?老汉在山梁守到天亮,才发现他坐家的那个山头飞了,地摇时撅(juè,断裂)起来从山后飞到了山前,房子也骰散了。北山有大约7平方公里的地震塌陷区,山体变得五花八牙,前几年来了个什么专家,看过之后说,地震塌陷区美得像画一样。

我看画家也画不出来。

离开杨明堡老街,我甩脱公路,进入河道,前往蔡祥堡,这两地相距又是10公里。1976年我们搞规划,没有这样的公路,是一条顺着河道、人车混行的大路。人一会儿过个裂石走在河的北面,一会儿过个裂石走到河的南面。眼下的河道真不好走,砂石硌脚,水没了,裂石没了,路两边高大的白杨树伐得一棵不剩。依着北山的公路,取代了过往这条绿荫掩映、流水潺潺、田园葱绿的河道。

公路是为轮子设备的,足至上,明显不适,走上一会儿,脚掌发烫。

杨明堡东去,就是杨德有先生讲的青石屲。四山皆黄,此山独青,巨石流沙构成,特别奇异。悬在上方的巨石感觉动静大点就会滑下,路面就有落石摆在那里。那青蓝的流砂小风起尘,大风下滑,水溪一样,滑痕挂在山坡。滑流下来的青砂壅在路面,堆积成障,闸住半个路面。

入了安家老庄,想起好几个熟悉的人,其中有安耀德先生,1976年他是县规划组组长,海原全境的水林路田规划蓝图就是他带领我的师傅与我们绘制的。河道至安家门前,名曰三迎河。当时地质队在此打了一眼喷井,没有封口,流量三寸余,喷高两丈,百年的大树,长满一道河湾。如今已是大树不在,喷泉不喷,河湾土溜溜的。

入老庄村一拜,全庄生态移民去了黄河灌区,仅剩一户李家。

李家人不仅是熟悉,他家门里的李成福先生,与我是同事,曾任固原市文联秘书长,是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作家,那篇《追寻大先生》足能成为杰作。

河道里连着几家砂石厂,将河道截断。水浇地里葫芦花开得正盛。

曾经务养这些水地的人,已迁往数百里外的黄灌区,而接管这些水浇地的主儿,是甘肃靖远黄灌区来的蔬菜经营公司。靖远的土地荒芜沙化,来这里承包水田是为种田吗?

在我看来,生态移民工程移出人口是正确的,移进种植模式未必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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