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来往的车辆稀少,偶有轰鸣而过要么是满载砂子的,要么是去载砂子的。一辆电瓶车“嗞——”过来,超过我,“嗞——”
地到我前面,驾车的是一位穿得很花的妇女。电瓶车拐过青石屲大咀子,看不见了。等我路过大咀子,电瓶车已装半车箱苜蓿,那花衣妇女蹲在苜蓿地里还在割。
蔡祥堡河道,竖着一块宁夏地震局“地震断层避让牌”,地震断层东西走向两侧各3000米,南北走向两侧各200米,不得开采、建筑,违者必遭追究,牌上的文字是带法的。
以避让牌为起点,向南是马儿山,从蔡祥堡延伸到蒿内。昨天在李俊堡海子那面的马儿山地穴,听过地心深处的嗡鸣声。
我离开避让牌,爬上南坡地面,在马儿山一面不怎么高的坎壁,找到了从猫儿沟通过来的地穴穴口。我站到穴口,我在这面又听到地心传来的嗡鸣声了,和猫儿沟听到的一样。
过了滚水桥,就是上蔡祥堡。我在一个小卖部前停下,门前五六个妇女在打扑克,玩的是各拉各自分的游戏,另有数个男人随性向路一蹲,看路上别人的动静,款自己的闲话。我介入其中,知道了蔡祥堡西头,高家的那堡子,应是清末的物儿。高家出过一个县长,李成福兄的《追寻大先生》原形拓于此公。文章朴实源自主人公的无华,记者和被记者在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中找到了契合,文如故人,又通斯人。东头的杨家堡子是新堡子,杨家老堡子在靠近河沿的地方。然后他们让我去杨家堡子,找一个老者,说他能说上地震传说。
经过庄子,高家门口一棵300年的古柳,是我“走州过县”
见到的最大一棵。七股八叉挂满信众崇拜的红布条。
可以说,在新中国的和平年代,没有了匪患,西海固所有的堡子空废了。但在蔡祥堡的杨家新堡子里,还住有两户人家。一个50岁上下的掌柜的听明我的来意,打发一个小学生带我去了杨家老堡子。路上我了解到,学生带我去找的老者是他的亲爷爷。
老堡子没有高大的堡墙,是个平常的院落,东院摊晒着爆裂声不断的柠条籽荚。
进门我一眼看见坐在门台上读书的一个老者,胡须全白。他往起一站,精神矍铄。这就是号称白胡子老汉的杨生江,86岁,听得明白,看得清楚。杨先生把我礼让进屋,屋里有一个年龄更长的老奶奶。杨先生介绍说那是他老伴,比他长4岁,90高龄。
口气带着疼爱与尊敬。70多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塑造了两位老者的恩爱情怀。杨先生解嘲说,夫妻女大男,必定抱金砖。女人有靠山哩,男人有依赖哩。
我从包里掏笔记本,动作稍显迟缓,被杨先生误解,以为我在找行李。他说,做得对着呢,出门行李不离手畔。听这话就知道杨先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可是我还是解释了一遍我的行为。我是往出掏笔记本。在别人家里当着东家的面找自己的东西,这是最大的不恭。
我问杨先生看的啥书,他说《薛仁贵征西》,年轻时就看过,老了没搞干再翻翻。杨先生的太太见我们款闲,领着孙子走进套屋。杨先生的孙子从套屋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随后杨先生的太太从套屋端出一盘麻花。杨先生的太太要表达的意思是,晚饭时间过了,随便吃上点垫补垫补,不要饿着。我说过,张克靖先生也说过,我的工作是随遇而安。我诚心谢过老人之后,一口西瓜、一口麻花。当然我还有事要做,院里已经是夕阳的余晖。
杨生江先生果真是一位有见识的人,他说了清朝说民国,说了生意说农业,说了家庭说社会。他说,我父亲是监生(绅士),光阴不差谁的。地震前一年,我们家几十峰骆驼走汉中,驮的羊毛下去,骆驼热死了,脚户担心赔不起,吓得没敢回来,半路逃了。
后来我父亲遇到过几个脚户,他们向我父亲要原谅,谁也不欠谁的了。
地震的那一天,我听我妈妈说,我父亲上了堡门,里面的人刚睡,堡子外面住的河北收皮子的客商还没睡。狗嚎、鸡儿乱叫,地摇了。我父亲打到檩子下面,我奶奶打进炕洞,椽烧着了,我奶奶一双的脚指头烧秃了。河北商人从摇平的堡墙上进来救人,听到我父亲在檩子低下喊,你们听着了吗?钥匙在我这里呢,开下门。杨掌柜的,堡子都摇平了,没有墙了还开啥门?他们把我父亲救出来,又救出我奶奶。
我们那时光阴大,有上锅的、碾米的,还有脚户。
一场地动打坏了我大爷家12口人,我爷爷家13口人。两房头还算余下了五口人,比起蒿内姚家13口人一个没剩的打没了,幸运得多了。
地震当晚,我外爷骑马从李旺来看,人打着没几个人了,五个油坊摇平了,牛羊一齐折倒了,光阴打散了。我父亲18岁结婚的,我14岁结婚的。光阴传到我手上,一天一天地又好了,你来的那个堡子是我打的,我的儿子住着呢。我们坐的这个地摊,是老堡子,摇得平平的了,几辈人的家业在这下面埋着呢。
临了,闲聊几句,杨先生得知我是多罗堡人,他说他跟多罗堡的牛生华先生年轻时一起闯**过,那人是个麻利快乐大度的人。
十几年前,他二后人送他来看过我一回。听说老汉的二后人是市场交易员,另几个后人的光阴都在人前头呢。杨先生如此了解牛先生,说明几十年的交往真诚实在,知根知底。我知道,牛先生是个仗义的汉子。
红沟沿庄子长吊,等我打听到老同学郭建喜家,太阳刚好落山。
40年没见,一见如故。掩饰过同学之间动情点之后,他发动摩托,捎我到李俊街道吃饭。他一个人从银川回来,他妻子留在银川领孙子。他门前的路要打成水泥路面,他不能不回来。或许这是个说法,我猜测他是回红沟沿避暑的。他白天有时去蔡祥堡和人拉闲,有时到水库垂钓,有时到李俊街上跟集。
街道上饭馆有好多家,斋月刚过,还没开门。他又捎我到市场里面的一家饭馆。我们进去,业主夫妇不仅是他的学生,还有几个下馆子的也是他的学生。他们很有礼貌地向郭老师打招呼,然后离去。郭老师的学生给我俩做的臊子面,味道不错,肉臊子丰厚。一天没吃上热饭,下口自然利索。吃饭间,他说他也是一天没有好好吃饭,他妻子没回来,自己抓锅动灶也懒得,早晚大馒头充饥。我们同是海中学生,去学校和回家走的同一条山路。
他每次往返学校,单出比我远15公里。
同窗、同舍、同一晚煤烟中毒、同一早晨被抢救过来,我俩自然亲近。虽不常见,知彼仍若知己。
晚上,活水洗过伤趾及鞋窝的溃血,我俩躺在热炕上,款着款着我入了梦乡。我的确走乏了,从红阳到红沟沿30公里。他轻轻蹬醒我,我应答两句,他又听不见应答,他放弃了款闲。后半夜,他的鼾声拉醒了我。
我到大门外小解,夜幕下的红沟沿,月色、山色,水汪汪的,河道里的微风吹送来的清新,使我的呼吸静的几乎无声,天空蓝得看不透,眨眨眼还是看不透,再眨眨眼依然蓝得看不透。
红羊坊、东海坝、杨明堡、蔡祥堡、红沟沿,今天放了一大站。
遇见的三个老人分别是李进元、杨德有、杨生江。
2016。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