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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页)

我问,哥,你哭了?狗剩甩了一下头,几根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抹向脸,我知道狗剩说的冷。

我们开始搜寻父亲在船上留下的蛛丝马迹。

父亲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破碎生锈的船舱到处是木屑。木屑我知道,父亲曾经一度买了很多拆迁户家的木料,日夜忙碌,砍、推、刨、挖,父亲一刻都没有停止对那些木头的折腾。

天杀的准备做一艘船。母亲补充着一些证据,说。

黄册对此嗤之以鼻。我已经到了直辖市读书,认识了黄册,与他谈起了恋爱。黄册对母亲的话嗤之以鼻,问我,你爸是不是和秀秀有一腿?

见我不作声,黄册又说,你父亲太孤独了。

你说,瑞河外面是什么?我问。

长江啊。

长江以外呢?

大海啊。

大海以外呢?

黄册愣了。也像我面对父亲的诘问一样,愣在那儿,好半天,说,是要找找你父亲。

以我、黄册、黑子为主力的搜寻队组成了。我们向河运处借了机动艇,我扳过狗剩的肩膀,连说带画,让他下船。狗剩迟疑了一下,双手合十,对着江面拜了拜,又朝黑子拱拱手,下了船。狗剩的背影依然像叶片大小,起伏在石阶上。

狗剩没走多远,跑回来,招手让我下去。我下船来,他从颈间取下金锁,挂到我脖子上,然后咧嘴一笑,指了指电话,朝我挥挥手。

我突然泪如雨下。

先找木筏子或者木头。黑子说。他这样说不无道理。如果父亲真的坐着木筏子顺瑞河而下,那么在某一些回水湾就会停歇,父亲会在木筏子上升起炊烟。木筏子需要用桐油刷筏体。从父亲留下的证据看,父亲走得有些仓促,并没有到云嘴乡买回上等的桐油刷筏体。那么问题来了,木筏子能够并列在水中,依靠的是卯榫结构和竹篾绑系,在水中泡的时间一久,边上的木头就会松散、脱落,离开筏体,会在某个回水湾打转转。

寻找的过程是非常费时费力的。我们在南岸找一段后,就要把机动艇开到北岸,沿着北岸寻找,不放过每一个褶皱地带和回水湾,再原路而下,找一段返到南岸,继续寻找。可想而知,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用着最原始的方式找着父亲。我不知道这种寻找是否只是一种仪式上的寻找。

每当夜幕降临,我们就把机动艇拴在一截树桩上。随着库区水位线的上行,原来瑞河两边很多葱葱郁郁的树木来不及挪身子,就淹没在水中。

时间一久,树木褪尽绿色,风把枯朽的枝丫交给河水带走,黑褐色浸染了剩下的树桩。人上岸后,把随艇带着的两个帐篷支开,我一个帐篷,黄册和黑子挤另一个帐篷。

支帐篷时黄册偷偷摸了我的屁股一把,我看他时他盯着帐篷坏坏地笑。邀请我吗?黄册低声问。我涨红脸,还好有暮色的掩护。黑子正专心地弄着地钉和拉绳。我瞪了黄册一眼,没有理他。

男人们垒砌了灶——用几块卵石搭成一个三角形,铁锅就搁在卵石上。河滩上有的是枯枝和浮柴。

炊烟升起来了。有一瞬间我感觉我们又回到了铁驳子上,父亲、母亲、狗剩和我,一钵浆水和酸菜,一锅活蹦乱跳的黄辣丁,我的红领巾在空中飘,父亲在旗杆下滋滋抿酒。

父亲,你在哪儿?天地寂寂,江水默默。瑞河河面上升起水汽,半山腰的雾气包抄下来,与水汽混在一起,总是让人产生幻觉。

黑子抄起一碗面条,糊上母亲做的辣子酱,蹲到一边,呼哧呼哧开饭。黄册对黑子的农民习惯嗤之以鼻,没人时抱怨,说,宝器(重庆方言,贬义称呼),打鼾比雷响。吃饭比打鼾响,今个我跟你睡。

睡觉前黄册一个劲儿朝我眨眼,我装作没有看见。我和黄册即使是夫妻,也不可能当着黑子的面滚在一起。我不能在找父亲的过程中给人寻欢作乐的误觉。

黑子的鼾声响起来。

6

一直找到了云嘴乡,也没有父亲的踪迹。

江水漫上来,原来热闹的母猪街早沉入水下,河面也萧条起来,百舸争流的景象似乎也沉到了江底。泛起的沉渣臭烘烘的,整条瑞河仿佛是一夜之间发臭的。

到达云嘴乡时,黄册说他不能继续了。

黄册望着我,说,真的没有意思。

我正准备张口,黑子过来说,我们在云嘴下,去问问师傅的朋友们。

我感觉有一股气顺着胸口爬到头顶。

有意思吗?黄册大声说。

黑子古怪地睃了黄册一眼,转脸看着我。

我朝黑子点点头。

黄册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你们找不到的。细细的声音从喉咙里憋出来。

我是不会跟傻子傻下去的。黄册补充一句。黑子没接黄册的话,从我们中间走过去下船。我看见黑子用肘搡了一下黄册。

我们在桐油店听到了父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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