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桐油的掌柜是父亲的朋友,姓张。几天前一个早上,天刚打亮影儿,张掌柜就被父亲的喊声惊醒。
天爷,那哪是人。张掌柜说,不是黑黢黢的影子叫一声张哥,他还以为撞鬼。张掌柜把父亲让进店里,父亲浑身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水草气味。
父亲裹着一床棉被,整个人窝在烂棉被中。张掌柜伸手去取父亲身上的棉被,被父亲让开了。父亲说,张哥,赊两提桐油,刷船板。张掌柜问,全娃子,你还行船?
父亲点点头。
张掌柜打了一壶桐油给父亲。父亲伸出手时带出一股恶臭,手上的冻疮已经灌脓了。张掌柜问,全娃子,你没有去江苏?
父亲摇摇头。
张掌柜回过身给父亲拿碘酒,顺口说,全娃子啊,要翻得过心头的门槛哟。人死不能复生啊,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待张掌柜转过身,哪里还有父亲的影子。
黄册问,你说的是秀秀?
张掌柜说,她家在下街,没被水淹,但院子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我白了黄册一眼。
白什么白,你根本不懂你父亲,一群傻子跟一个聪明人较什么劲儿?
黄册嘀咕道。
我和黑子上了船,黄册留在了岸上。黄册说他要赶回城市,那里的事儿很多很重要。雾气升起来,黄册的身影在岸边越来越小,越来越稀薄,最后竟然没有了。
我擦了擦眼睛。
黑子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捂住眼睛,满世界一片彤红。
船缓缓下行,搜索越来越缓慢、细致。我们知道父亲应该会出现在云嘴乡和瀼渡乡之间。黑子说师傅清晨买桐油,说明木船并没有坏,我们从瑞河乡到云嘴乡没有看见师傅是正常的,也是富有成效的,这样我们就不会担心师傅在这段水路上出事。桐油搪木板说明父亲思路清晰,防范意识很强。下一段路程,我们就要格外留意有没有散落的搪了桐油的木板。
船行到瀼渡码头,黑子下船问扛货包的老乡,有没有看见过往的木筏子?
扛货包的老乡怔了一下,问黑子,你说木筏子?
黑子说,搪了桐油的木筏子。
老乡哈哈一笑,说,你也是行过水路的行家,漫天大雾划木筏子?说着双手在空气中比画了几下。
黑子脸黑下来。转身上了船,说,雾天难不成就不划,老子半夜还下千丈滩呢。说完赶紧望了我一眼,脸上像套了个红色塑料袋。但,还真看不见……黑子说。
黑子问,还走吗?
面对茫茫的江水,周遭汹涌的江水,我不置可否,我在心底嘶喊,爸啊——
我对黑子说,我想到云嘴乡看看。
7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个破败的院子。院墙早已坍塌,豁出的口子任由猫狗出入。我推开院门,门板“嘎吱”一声后,竟然倒了。
我沿着长满蒿草和青苔的石板,走进院子,仿佛走进一个人的心脏。
屋子里光线阴暗,见我进来,四周漫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竟然没有半点恐惧,穿过弄堂,是后院。后院栽有一棵银杏树,地面铺一层厚实的枯叶,这个季节树光秃秃地站着。
这是紫苏。黑子说。
我捏了一颗,将籽搓开,里面含了满满的褐色小颗粒,放到鼻子底下闻,古旧的香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穿过我的身体,又散到阳光里。
我突然感到父亲一定在这气息里。
瑞河外面是长江,长江外面呢?我问黑子。
海啊。黑子说。
海外面呢?
黑子不作声,望着我,眼光虚无起来,缥缈起来。
铁驳子停的地方是以前的什么地方?
秀秀跳水的地方。黑子说。
(本文获《作品》杂志“大鹏生态文学奖”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