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奇热小说网>一条河能流多远 > 白雾茫茫(第2页)

白雾茫茫(第2页)

期末考试不要给刘小东抄。我枕着一个枝丫,说出我的计划。

幸福眼里的光点倏地消失了,两条蚕眉往中间挤,直至纠缠到一起。

浮上来的雾气早围住了黄桷树,从这个角度看丽丽理发屋,怎么看怎么不真实,像浮在雾气上。

他有不锈钢拳套,比我爸的拳头厉害。幸福说。

开学考他抄了你的,得了拳套,期中考又抄了你的,然后带你去发屋,这不两相抵消了?

3

我陪着幸福,在刘小东的带领下,去过一趟丽丽理发屋。刘小东说,带你去看看,考试得给我抄。幸福点点头。丽丽理发屋门前是一根巨大的灯柱,光粉粉的,我们三人的脸像打了层粉底。刘小东往门口一站,老板娘笑嘻嘻迎了过来,摇着又厚又粉的胸脯,说,刘少爷,找你爸?我和幸福低着头嗤了一声。刘小东倒稳得住,往沙发上一坐,说,我带俩朋友过来剃个头。

老板娘捧着肚子笑,朝坐在门口的两个女人喊,刘少爷要剃头,你们哪个来?说完弯下腰笑。我和幸福趁机瞄了坐在玻璃门后的女人,她们一律低胸短裙,身上那点布盖不住一只死猫。我趁着粉色的光,脸红到脖子根儿。燥热。幸福进门就一直低着头,我看不出幸福是否一样脸红。幸福突然盯着一个女人看。女人瓜子脸,头发抿到耳后,看起来清清凉凉。下巴左边的地方有个月牙形的胎记,衣服领口处缀一圈亮晶晶的珠子,点点光斑晃着胎记。月牙形的。

我们快速离开了丽丽理发屋。她们不剃头,只洗头。老板娘把“头”

字咬得又浊又重,跟着一串邪乎的笑。不剃头去个卵子理发屋啊?刘小东学他爸骂脏话。

看清是你妈了吗?

幸福一口气跑到电影院门口的路灯下,我们拖着影子追上去。这个时候电影院早没了电影,但检票处上方的百瓦电灯还亮着。幸福在发抖,幸福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晃不定。他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又从文具盒的夹层中顺出一张四边有点磨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得笔直,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眼里有宝石一般的亮点。

这是我。幸福指着女人怀里的孩子。我吃了一惊,照片上女人的模样竟和丽丽理发屋看到的女人模样没有差别——瓜子脸,头发抿到耳后,看起来清清凉凉。但我马上否认了自己的看法,说,幸福,你妈没有胎记,月牙形的胎记。幸福问,什么月牙形的胎记?幸福疑惑,弄得我也有些不确定。我嘟哝着说,左边下巴,月牙形的胎记。

刘小东也看了照片,说,瑞河场传疯了,都说是你妈。我怎么没注意胎记?

幸福捏着照片靠近墙根,蹲下来,墙上的影子瞬间缩进他的身体里,幸福小小的身体像一片颓然的黄桷树叶子,电灯光下,他脸色有些苍白。

有猫头鹰的叫声,从黑暗中传来,长长短短。

管那么多,就当是你妈不就得了?刘小东说。

有空带我再去看看。幸福望着刘小东,声音像哭。

行,考试让我抄,什么都行。

4

瑞河场的大人们严禁我们小孩到鱼街,是在瑞河涨水之后的事儿。

瑞河过瑞河场,经云嘴乡、瀼渡乡,注入长江。瀼渡乡和云嘴乡的富足刺激着瑞河场的神经,人们在河水中打桩立柱,离水面三尺高修起了吊脚楼,在吊脚楼临水一面设一露台,将台阶延伸入水中。一入夜,灯闪成一条河,河水默默,河倒映成一条街,人影幢幢。木楼要么自营,要么出租。瑞河边一夜时间林立起了鲜鱼馆招牌,鱼街的名号盖过了云嘴乡的母猪街。但瑞河人对此嗤之以鼻,母猪街,也能比鱼街?咱卖鱼不犯法……话到此处,撇了嘴,意味深长一笑。

人们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为的是吃一嘴野生黄辣丁。这是库区移民之前的瑞河场,瑞河场的鱼街。

瑞河水涨了起来,库区开始移民。为落实就地安置方案,瑞河场上游的盐井沟修建了大型水泥厂。仿佛一夜之间,整条瑞河暗了,以前绿亮亮的河面浮起一绺一绺的黑,绵延几里。瑞河像一个从不洗澡的老女人,身上有股臭烘烘的味儿。幸福抽着鼻翼,扒开黄桷树叶子,夸张地换气,说,高处不胜臭。

鱼街的鲜鱼馆呼啦啦倒下一片,它们纷纷改换门庭,变成了洗脚铺或者理发屋,门口整天旋转着暧昧的光。剩三两家鱼馆苦苦支撑,一到休渔季节,关门插锁。

大人们不允许我们去鱼街,说要剃头到转盘处张白毛的摊子上剃。张白毛头发胡须白得干净,据说是遗传。我们的学生头都出自张白毛之手。

我没有再去鱼街,幸福又去过一次,回来眼圈红红的。我问,刘小东欺负你了?幸福摇摇头,对我说,你是对的,月牙形胎记。

我突然感到有点儿对不起幸福。

但幸福从此喜欢到黄桷树上玩,一蹲就是半天,握着黑白照片,望着丽丽理发屋,发半天呆。直到天黑下来,才爬上石梯,到宋麻子的石磨豆花店喝碗豆花,然后圪蹴在老街的榆树背后,扶半醉半醒的狗娃子。

我朝幸福身边靠了一下。黄桷树丫枝摇晃起来,我稳了一下说,幸福,期末考你可以不用参加的。

我去哪儿?

你爸不是给了你个木筏子吗?

幸福突然兴奋起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滩涂。滩涂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我们都感知到了停在滩涂外边的一条木船,准确地说是一个木筏子。木筏子已经刷了从瀼渡码头买回来的桐油。木筏子上新鲜的桐油味隔着时空传进我们的鼻孔。幸福他爹狗娃子是瑞河场为数不多的靠打鱼为生的渔民。狗娃子看着野生黄辣丁的价格日益暴涨,在幸福十二岁也就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不让幸福上学,要他跟着自己打鱼,害得班主任老师接二连三往河边跑,阻止幸福辍学。班主任说,苟兄弟,眼光一定要长点儿啊。幸福他爹姓苟,据幸福说,这个姓来自黄帝、舜帝的后人。狗娃子说,老师,您回吧,幸福每天跟着我,还挣二三十块钱呢。老师说,人生的高度不是用钱来丈量的。我当时也在河边,班主任教我们数学,竟然说得比语文老师还深奥,令我肃然起敬。但狗娃子愣怔片刻,似乎没听懂,就没理老师,对着幸福吼,出船!

幸福看看我,又看看老师,最后望着白雾苍苍的瑞河,摆起了橹。

老师有腿疾,人瘦,在岸上边跑边跳,像张被风吹得起落的纸片。我跟着跑,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几只狗对着天空乱吠一通。老师喊,狗娃子,我要告你的,告你。我扶住老师,老师吼我,叫住幸福,他是个苗子啊。

我扯起喉咙喊,回来幸福,你是个苗子。声音脆生生的。幸福早已没入雾中。

没隔几天,镇上的干部就找到在酒馆喝酒的狗娃子,说,再阻碍“普九”,就没收狗娃子的渔船。狗娃子一下子蔫得像个雨水不足的倭瓜。第二天我又和幸福一起上学了。老师真告了我爸。幸福说,要是我妈在,肯定不让我辍学。木筏子就长期停在回水湾。寒暑假时,方才用得着,幸福带着我,出船打鱼。幸福教我用海绵球钓河蛙。幸福在麻绳端系上海绵球,橹把子不动声色地动,筏子悄无声息划入回水湾,湾里泡沫堆得像雪。幸福把海绵球丢进泡沫堆,不断抖动麻绳,突然麻绳一紧,抬手一甩,一只肥肥的河蛙在木筏子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正待翻身,早被幸福按住。河蛙从虎口处钻出脑袋,凸凸的眼睛滴溜溜转,不明所以。

幸福剥河蛙也有一手。折断的钢锯被他磨成了尖而锋利的刀片,夹在一截木棍当中,一颗螺丝将刀片旋得瓷瓷的。木把磨起了一层包浆,光可鉴人。我非常喜欢幸福的这把刀,时不时借来把玩,在黄桷树的几根枝丫上都刻了我和幸福的名字。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