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若有若无划过河蛙的背部,幸福手一翻,河蛙像脱衣服一样,皮子完整褪下来。不到一分钟,一只河蛙腿是腿身子是身子,被腌在了木盆里。
幸福突然兴奋起来,说,这个主意好,我出船,考试就可以不参加了。丽丽理发屋门口有几个人在晃悠,模糊得像几个鬼魂。
我回家对父亲说,我肯定考得过刘小东。
父亲没有再次确认我说这话的真假,说,考过了奖望远镜,双筒的。
5
我把望远镜递给幸福。父亲没有食言。
哈哈,我的木筏子,鹭子蹲上面拉屎呢。幸福从未有过的兴奋,我顺着看回水湾滩涂外边的木筏子,淡得只有一抹影子。我抓过幸福手上的望远镜看,鹭子扇动翅膀,尖着喙朝我飞来,我头一歪,鹭子还远着呢。幸福笑得要岔气。
我把望远镜转向丽丽理发屋。玻璃门后有个女人,正低头纳鞋底,一绺头发垂在额前,挡了脸。白色的羽绒服裹着身子,黑色的丝袜把腿绷得像条青鱼。女人面前放着一个火盆,炭上覆着一层白灰。旁边空着一把沙滩椅,椅子上放着一只袜底,一只五颜六色的鸟儿刚绣完头部,还未点睛,空着眼从袜底板下面钻了出来。头上插着一根针,铜顶针闪着光。
没看见月牙形胎记的女人。
幸福掰掉挡着视线的枝丫,把望远镜紧紧按在眼睛上。幸福生病还未痊愈,我盯着他的脚,生怕他一脚踏空。
父亲说,他去电管站签字时,刘大东正拿手锤砸不锈钢拳套,桌子上摆着期末考试试卷,得分都是个位数,刘小东鼻青脸肿,站桌边发抖。见父亲进门,刘小东一下子躲到父亲背后,喊,叔叔救我,我爸要杀我。父亲把刘小东搂进怀里,说,刘总,生气伤肝,孩子小,别吓着,要不我让娃给辅导一下?刘大东叹口气,脸色青黄不接。他在我父亲递过去的条子上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朝刘小东吼一句,龟儿子不好好学,签字都找不到地方。刘大东把“签字”咬得很重。父亲揽着刘小东往外走,刚到门口,刘大东对父亲说,明天把条子拿过来,把账全结了。
儿子,你可给爸出了口气。父亲把双筒望远镜放在我面前,我忍住激动,对他的褒奖不以为意,懒懒地抓起望远镜。出门时母亲叫住我,把一包旧衣服塞给我,说给幸福穿。我像只鸟穿越过狭窄的老街,青石板一块一块飞速往后跳,宋麻子豆花、老高裁缝铺、兰矮子米铺、黄四烤鸭店、乜眼相馆……这些平时让我逗留半天的店铺,模糊闪过。
我一口气奔到幸福家门口,全身已是汗津津的。我把望远镜挂到胸前,稳住气,锐声叫,幸福幸福。连叫五六声,没应声。我将包裹从窗户丢进去,转身往黄桷树跑去。
我有三天没有看见幸福了。这三天是期末考试、讲评试卷和家长会。
够忙的。黄桷树上没有幸福。我把望远镜架到眼前,像某个将军一样搜索着瑞河两岸。对岸隔着雾气,但我还是郑重地望了一眼。滩涂处停着一个木筏子,是幸福的。丽丽理发屋是两层小楼,二楼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玻璃门后面有两个女人,月牙形胎记的女人也在,手里的针挑着一个亮点,扎一只袜底,看样子与上次扎的是同一只,鸟儿翘起了尾巴。
我不得不往回走,回到家,沮丧地围着火盆烤火。
母亲正弄粉藕炖腊排。见我回来,问,幸福身体好点儿了?
怎么啦?幸福?
没见着人?
母亲说,三天前,半夜,狗娃子在木筏子上找到幸福,幸福烧得全身发烫,像个开水壶子。狗娃子拿不出住院的钱,还是社区出面跟医院交涉的,考试都没参加,请了病假。说着母亲的眼圈就红了。我鼻子发酸,三天前就是期末考试之时啊。
我来到新街。新街沿着一条硬化了的马路建了医院、学校、派出所、邮政所等。我找到幸福时,护士正给他换输液袋。几天不见,幸福的脸瘦得像刀片。我把枣子抓给幸福,给幸福摆了刘小东的遭遇,幸福苍白的脸瞬时红了。
我把望远镜递给他。他对着病房门外望,院坝中有几只麻雀,跳着捡食吃,步伐犹疑不定。
我看到月牙形胎记的女人了。我说,从黄桷树的位置。
幸福眼里闪着光,锋利的光。
6
其实幸福也不知道他妈的样子,幸福对他妈的印象,完全来自文具盒里的照片。倒是我妈在浆洗缝补之余,提起幸福,愣神一阵后对着父亲问,你说秀秀还回来不?
父亲不管在做什么,总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细想一会儿,摇摇头,不说话。
直到幸福出了事儿,我才知道父母口中的秀秀是幸福他妈。
寒假,有天我刚过转盘,看见班主任老师边跑边喊我,去医院去医院,幸福……他跑得太快,后面的话让风刮得七零八落。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跟着跑到医院。
果然,幸福全身裹着纱布条,像个雪人,只剩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空洞张着。听医生给班主任介绍病情,是小腿粉碎性骨折,全身软组织损伤,头部轻微脑震**,右臂肱骨丝裂。最后医生说,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望远镜竟然没有损伤。
狗娃子蹲在门口,凶着一张脸。医生的意见是送县里的医院,狗娃子说不学好,眼睛看不真还拿望远镜望。哪里去找钱?我会屙啊?医生说宜快不宜迟,不然要留后遗症。当下班主任就急了,说医生,劳烦用心,明天我送钱过来。班主任把我拉到一边,问,望远镜是你的?我点点头。班主任压着嗓子说,祸害。然后说,今晚我家访,你带路。我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的夜晚,我陪着班主任走了一个又一个同学的家,一家一家筹集着医疗费,但大部分家里留守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余钱不多,又碰上寒假,有的家里根本没人,筹到的钱远远不够。回到家时鸡已打鸣,狗娃子在我家堂屋蹲着,悬着白天的那张凶脸。母亲一边叹气一边说,秀秀走时就留了这个,但要我亲自交给幸福。我看见母亲摊开的手绢上有个翡翠镯,流动着丝丝绿气。
狗娃子佝偻着背,抹了一把清鼻涕,走了。
我有些困,眼睛却一直睁着。一放寒假,幸福就把望远镜拿去了,整天像只鸟,铸铁般蹲在黄桷树上。我一般上午在家做作业,午饭后就去黄桷树上与幸福会合。幸福一见我就报告月牙形胎记女人的情形。由此我知道了月牙形胎记女人每天九点起床,一手开卷闸门,一手端碗小汤圆;十点左右开始拖地板;十点半到吊脚楼后面的台阶上洗拖把;十一点在玻璃门后生火盆;十一点半开始弄中饭……幸福说,你就来了。
躺在**,悲伤袭击了十三岁的我。
你说这孩子,真把那女的当自己妈了。我听着父母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母亲说,你别说,我看过,一个巴掌拍下来的。
十几年过去,早脱相了。这样子是刚住我们家时的样子。
我爬起来,靠着门框问,为什么要住我们家?
父母对望了一眼。母亲给我披了件衣服说,她刚到鱼街,没处落脚,只好先住在我们家。小孩子别豁嘴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