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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茫茫(第4页)

据母亲说,十几年前一个夜晚,将近半夜,母亲拖着笨拙的身子,刚收拾完碗筷,抬头见一个陌生女人在青石板街上走来走去。母亲伸出头问,来找亲戚的吧?哪家啊?女人走近来,很疲惫的样子,欲言又止。母亲这才看见女人抱着一个包裹。女人说,大姐,你身子不方便,你可以找个帮工。女人说她叫秀秀,优秀的秀。母亲说女人真的漂亮,瓜子脸,头发一丝一丝抿在耳后,整张脸清清亮亮的。母亲对女人的要求没有感到惊讶,常常有外地客来到鱼街,找工做。女人说,我可以做鱼,紫苏鱼。母亲还是第一次听说紫苏鱼,加上母亲怀着我,真需要帮手,就和父亲简单商量了一下,带着女人熟悉了楼上楼下,女人就住了我们家鱼馆。母亲坐月子的时间,父亲两头跑,无法打理鲜鱼馆,全靠秀秀,客流不减反增,特别是烧黄辣丁逗人吃。瑞河人做黄辣丁,喜欢放茴香,味太满,盖住了鱼香。秀秀带来的紫苏叶,加在黄辣丁里,紫苏的恬淡刚好盖住黄辣丁的泥腥气,金黄乳白淡紫于一钵,风味十足,我家鲜鱼馆门口的牌子上大大写着“紫苏黄辣丁”。母亲看秀秀能干灵巧,想来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

她认为好女人就得有个家,踏踏实实过日子。秀秀也赞同母亲的看法,不多久就嫁给了打鱼为生的狗娃子。

我听说,我憋了半天说了后半句,幸福不是狗娃子亲生的?

父亲掉过脸来,连声音都不一样了,小孩子不许瞎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刘小东告诉我的。

刘大东这个瞎货。造孽哟。母亲把我拉到怀里,板着脸说,这话以后对谁都不能讲。

母亲把几百元钱压到我的手里。明天给幸福。

第二天,幸福被送到了县里。狗娃子把木驳子船卖了。剩个木筏子,停在回水湾。

7

三个月后,幸福一个人回到了瑞河场。春季开学几周了。狗娃子留在了城里,当棒棒。

幸福走路有点儿跛,说是腓神经出了点问题,右脚像短了点儿,每次迈步,右脚微微向前,迟疑地划一下,再走。脸上留了几处疤痕,一笑,肌肉被扯得紧紧的,像哭。我陪着幸福,不允许别人欺负他。幸福变得沉默寡言。我答应陪他去黄桷树时,他的脸亮一下。见我有些犹豫,他立马保证不会再出事,在我点头后,脸再亮。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我和幸福常常溜下回水湾游泳。幸福一遇到水就像一条鱼,没有了在陆地上的嘲笑和难堪,欢喜得哇哇大叫。哪怕瑞河再臭,也能遮住幸福的忧伤。游完泳,我们就爬到黄桷树上。我们换着望月牙形胎记的女人,看她的一举一动。自从母亲说了幸福母亲的事儿,我就认为这个女人和幸福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母亲说,秀秀嫁给狗娃子后,依然在我家鲜鱼馆帮工。狗娃子就把打来的黄辣丁卖给我家,鱼街的生意也数我家最火爆。这自然引来很多同行的嫉妒。这可以想象,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一道堪称“撒手锏”的紫苏黄辣丁,一个源源不断的供货渠道,足以在鱼街独领**。刘大东是最先向我家鲜鱼馆发难的,他当时是河运队队长。

刘大东找到狗娃子时,狗娃子正在我家鲜鱼馆喝酒。刘大东说狗娃子,赶明儿驳子船的柴油供应,停了。狗娃子蹦起来,一口酒还没咽下,呛得脸红脖子粗。狗娃子说你这是要我全家的命呢!刘大东“嗯”了一声。狗娃子旋即像漏气的球,声音都是瘪的,说,刘队,高抬贵手,要什么只管说。狗娃子从我家的柜台抽出一条烟递过去。刘大东未接,丢了张批条在桌子上,指了指条子,说,叫秀秀来批。

狗娃子说,秀秀病着,没来上工呢。

明儿,我把条子送你家去,顺便看看秀秀。刘大东掏出烟盒,用食指敲,烟真听话,一耸一耸先冒出滤嘴,再冒出身子。

刘大东喷出的一口浓烟挡住了视线,狗娃子把话咽了回去。母亲一脚踢在阿黄身上,骂四条腿的畜生,滚一边去。阿黄呜呜呜叫,蹦跳着跑开,站在远处朝这边望。

下面是根据派出所的笔录和旁人的叙述,连缀成的第二天的故事。

拉煤球的黄三说他送煤球过去时,狗娃子窝在门前的韭菜地里薅草。

他记得地是刘大东家的,狗娃子帮着种上的。他问狗娃子包饺子啊,狗娃子没回答。

笔录上狗娃子说黄三刚拖着板车离开,刘大东就一摇一晃过来了。他在狗娃子面前停了停,喊天杀的狗娃子,你瞎啊。狗娃子才发现手里扯了满把的韭菜。他像丢蛇一样丢了那些韭菜,看着刘大东晃着厚厚的后脑勺,进了门。他拎着背篓,跟到院里,听到刘大东对秀秀说,跟着狗娃子,命瞎呢。连畦韭菜都侍弄不了,还男人。秀秀说我认。刘大东要秀秀随了他。秀秀不干,刘大东就说我批条子,今天吮一口。接着就听见啪一声脆响,把狗娃子吓一抖。狗娃子说他正准备冲进屋,听刘大东号得像头猪。屋子里传出桌椅倒地的声响。狗娃子说他赶紧跑到韭菜地里,蹲下,低头,认真薅草。从余光里他看见刘大东捂着脖子,猩红的血流进了手臂,在手肘处断断续续滴着。等老子收拾你,烂婆娘。刘大东吼。

狗娃子回到屋里,看见秀秀手里握着剪刀,刃口红映映的。狗娃子说,不该动手哟。见秀秀不搭理,狗娃子突然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过午,狗娃子提着一篓黄辣丁去刘大东家,他得替秀秀赔个不是。远远看见派出所的民警,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狗娃子没敢进去。

狗娃子回家操起镰刀跑到韭菜地,连根刨起韭菜,一时韭菜叶子四处乱飞,空气中漫着一股冲鼻的韭菜味。直到秀秀喊他,他才停住手,喘着粗气,茫然四顾,又低头看了一眼镰刀,镰刀的齿口淌着绿色的汁液。他一用劲儿,镰刀飞出老远。他一屁股坐在畦畔,像一地颓丧的韭菜叶子。

剩下的两行韭菜依然青翠欲滴,在风里摇得簌簌作响。狗娃子瞥了它们一眼,还是摇得簌簌作响,狗娃子狠狠盯着它们。他站起来,走到两行韭菜前,飞起一脚,却踢了个虚空,差点儿摔倒。狗娃子从裆里抓出一线尿,尿液冲得韭菜东倒西歪。

母亲说,秀秀是在我们家的阁楼被民警找到的。

经过调解,秀秀赔偿刘大东医药费和韭菜损失费,合计五千元,不起诉。这简直是要狗娃子的命。狗娃子找到民警,要求刘大东赔偿秀秀的名誉损失,因为刘大东的骚扰,秀秀丢失了名誉,哪怕骚扰未果,也是骚扰。刘大东指着狗娃子骂,云嘴的女人,也要名誉损失?

围观的人惊叫,五千啊。

惊叫声又起,云嘴……母猪街啊?

人们像刚想起什么。母猪街是云嘴乡的招牌啊。有人下了云嘴码头,老远有女子在河边的木楼上招手,或取下窗前一条雪白的手帕舞动。木楼参差排列,但又各自独立,自成一街,远近的人都叫它“母猪街”,名字粗俗,竟闻名整条水路。

再也没人关心赔偿的问题,母猪街的女人像二号病毒传遍了瑞河场。

没几天,关于秀秀的信息传得更可摸可触。说秀秀是云嘴乡下街人,父母死得早。南下打工,有了个男孩儿,却不知亲生父亲是谁。抱着孩子回来,竟没有去云嘴乡,径直上行到瑞河场,到我家的鲜鱼馆帮工。

包裹里就是幸福。母亲说,比你大几个月。

8

狗娃子卖掉了铁驳子,换成了木驳子,赔了刘大东的损失费。

狗娃子开始喝酒,喝酒回家就耍疯,揍秀秀。

有天秀秀来找母亲,说,姐啊,我恐怕活不下去了。说完掀起衣服,母亲看见秀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瘀痕,泪哗地下来了。

母亲找到正喝酒的狗娃子,说,苟兄弟,你都多大了,什么该打什么不该打,心里就没个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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