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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茫茫(第5页)

有数,我什么数都有我。狗娃子还没喝多,说,是你,你怎么做人?

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吗?母亲生气了,开始训斥狗娃子,你连自己女人的话都不信,偏偏去相信谣言。别人随口说的当风吹过,你倒捡来当宝贝。我看你几十年的饭是白吃了!

从母亲的讲述中,我明白了刘小东说的是对的,幸福不是狗娃子亲生的。

幸福文具盒中的照片,是狗娃子和秀秀结婚时照的。

一进夏天的门槛,整条瑞河像被柴火烧过,发烫。中午,河懒懒地匍匐着,没有了船的河,一样寂寞。阳光一大块一大块移动,蝉声钢丝一样从浓荫里缠绕出来。我和幸福没下河,躺在黄桷树枝丫上养神。没多久,幸福说,望远镜呢,我看看那女人。

我眯着眼睛,把望远镜递过去。

突然,幸福叫起来。我睁开眼。

幸福脸红脖子粗,把望远镜扔给我,骂,畜生。

我从来没有听过幸福骂过谁,如此愤怒也还是第一次。我抓起望远镜,幸福喊,不许看!

我笑笑,只许你看,不许我看?丽丽理发屋二楼的窗户洞开,镜筒中刘大东晃着**的上半身,月牙形胎记的女人侧身对着望远镜。刘大东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数数,满脸油汗,女人光着身子在笑,月牙形胎记抖动着。刘大东手里抓着一把钞票,一张一张朝女人脸上扔,女人好像也在数数,像一场默剧。

幸福扑过来,抓起我的望远镜,扔到树下,望远镜磕在石头上,在空中蹦了一下,飞出了一块镜片。

我刚要吼幸福,幸福早溜下树去。幸福一歪一歪跑上石梯。正午的太阳把幸福缩成树叶大小的阴影,在石阶上急遽起伏。有一刻,幸福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对着黄桷树喊,谁让你看的!静谧的中午声音怪异凄厉,他眼里闪着亮点。他伸出右手,插进堡坎的青苔里,然后继续跑。跑完石梯,瞬间没了他的身影,石壁上也没有了青苔,替代的是一条红红的印痕,像我们墙壁上喷“拆”字的那种红。

镜筒中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是幸福。幸福在木筏子上剖河蛙。他蹲着,汗水大颗大颗滑到下巴处,停了停,晃悠悠地落到水里。他侧着脸,我突然发现幸福的脸像他妈,瓜子形,只是黑很多。他身后是塑料瓶、薄膜、纸板、报纸堆成的垃圾山。

靠捡垃圾卖钱,孩子可怜。母亲对我说,你把幸福叫来,我把这个亲手交给他。

我知道母亲说的是翡翠镯,他妈留给幸福的。

母亲说,十几年前的夏夜,阵雨刚过,她正要关门,秀秀跌跌撞撞跑来,头发凌乱,眼圈青黑。母亲把她让进屋里,母亲问,怎么揍脸?打人不打脸,怎么揍脸?母亲大声喊父亲找红药水。

秀秀从手上褪下镯子,交给母亲,说,姐啊,你是我秀秀的贵人啊。

我要走了。

母亲手足无措,拉起秀秀的手,要说些劝秀秀的话,一看手上的青痕,话淤在嗓眼儿里,泪水成串滴落。好半天,母亲才说,姐不劝你了,走了好走了好。母亲的双眼空空地望着瑞河,长叹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一样。

突然秀秀跪下来,吓得母亲也跪下来。母亲说,妹子,有什么只管说,我受不起哟。秀秀已是泪如雨下,说,本想到瑞河场活一辈子,安安静静,没有人认识,把幸福带到结婚生子,哪知……母亲摇摇头,说,女人啊,菜籽命。

秀秀把镯子用手帕包了,说,姐,这个等幸福大了给他,给他讨媳妇。

过了这阵儿,你得回来,亲自给他。姐替你保管。

回不来了,还能回来吗?

瑞河还有回水湾呢。

姐啊,幸福的脸面要紧啊。

母亲号啕大哭。最晚的一班船到了,这是夏季增开的一班船。秀秀猛站起来,朝码头飞跑,一直没有回头。

9

一连几个周末都没碰上幸福,幸福像是在尽量躲着我。我有些生气,我爬上黄桷树,用指甲刮掉我和幸福的名字。我发誓不向回水湾望一眼。

我闭上左眼,把望远镜架到右眼上。我下意识朝丽丽理发屋望,吓了我一跳。幸福像只猫,趴在丽丽理发屋后面的石梯上,三角形的阴影遮住了他。我慌乱地扫了一下理发屋大门,发现月牙形胎记女人正站起身,刘大东硕大的身子堵住了整个镜筒。我又将望远镜往左移动,刚才还在阴影里的幸福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难道我看花了眼?我架起望远镜往回水湾望,木筏子上没有人,只有一堆垃圾,一根橹横放在筏子上,闪着油光。

幸福已经上了岸,他对着黄桷树咧了一下嘴,很真切地笑了一下,然后沿着河边,往回水湾狂奔。小小的影子起伏在沙滩上,一闪一闪的红。

不久,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叫声,有点远,月牙形胎记女人裹块布在理发屋门前又蹦又跳,两只手抓在胸前,脸又红又急。她叫了一会儿就停住了,因为周围有了动静。午睡的鱼街翻了个身醒过来,一扇扇门被打开,男男女女趿着拖鞋往丽丽理发屋跑。紧接着出来的是刘大东,披一件衬衫,双手抱着肚子,从手开始一直到脚,都是红的。他不断弯腰,弯腰,如同正在焯水的大虾,头几乎要挨着了脚。

我听到瑞河场石梯上的踏踏声,石梯上涌下来一群人,穿短裤的、背心的、拖鞋的,像瑞河中一绺一绺的黑,绵延数十米。我突然想到幸福,赶紧将望远镜调到回水湾。回水湾一个人影没有。木筏子在走,我看见幸福低头弯腰,像背着一座垃圾山,摇着橹把子,脚边是那柄锋利的刀,包浆的木柄。

我迅速溜下黄桷树,石块绊倒了我,我一头抢到地上,啃了满嘴泥。

我一边跑一边吐泥土,跑到回水湾边上,木筏子已经走远了。我觉得嘴里的泥怎么也吐不净,一低头,哇哇地吐起来,实在没东西可吐了,感觉身子飘飘的。我用尽力气对着瑞河喊:幸福!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瑞河像一面墙,声音硬邦邦地反弹回来,将我弹倒在地。母亲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身后,举着镯子,“啊啊啊”说不出话。我蹲着喊,镯子,幸福!声音轻得像个气球。

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雾起来了,像从整条瑞河生长起来一样。我看见幸福转过头,嘴唇红艳艳的,如牡丹花开,他把手举到半空。先是头,接着是身子、手,最后是垃圾山,融化在雾里。

幸福一定听见了我在喊他。

(本文首发于《金沙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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