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说,再猜。
见了岳父岳母?
想象力严重缺乏,全是意料之中的一些事儿。王宏把“诗仙太白”翻个底,最后一滴悬而不落,他使劲一抖手,酒滴到了桌子上。他说,校长同意接纳我啦。
哦?运气好。不愧是王才子。老板,再来瓶酒。我真替王宏高兴。王宏来自东北,用王宏的话说,那旮旯冻死先人。东北过来读大学的,基本上选择了留在重庆,就业,安家,过日子。但王宏时不时冒一句,来一场雪多好。重庆主城很多年不见下雪,雪似乎躲着下,湖北、四川、贵州都下,把重庆人急得跑贵州或者湖北看雪。王宏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看重庆更难。我说,你同意去?我为什么不去?那里有我喜欢的河流,那里冬天可以看点儿小雪,那里有我喜欢的人,关键是,一年后就带编制啦。
瀼渡海拔比重庆高,冬天扭扭捏捏下点儿小雪,这足以让王宏释怀。
更重要的是带编制,意味着王宏从此是公家人,吃公家饭。一个本科生,要跻身吃公家饭的行列,很不容易。王宏似乎不费力气就挤了进去。后来我才知道,王宏实习这几个月,专门辅导校长家高考的儿子。这无异于刀刃上跳舞,考好了,人家感激你,考不好,哪怕是孩子的事儿,但人家心里隐着怨气。但王宏做得到位,孩子所有课程全程辅导,全程跟踪,全时段服务,孩子也争气,被一所985提前录取了。王宏回校时,瘦若猴精。
那娟子还去贵州干吗?
这是战略。王宏说,你别担心,板上钉钉。
王宏所说的战略无非是他先安顿下来,娟子支教也是有编制的,但要留在重庆就没有编制,本科生在重庆,只能在民营企业里混。王宏说只要他混到自己能说话算数,或者说能够搬动说话算数的人,就把娟子调回来。
这得多久?我望着王宏未老先衰的脸,说,娟子等得了?
娟子……我的女人。王宏借着酒劲儿擂了我一拳,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只要混到校领导行列就行。王宏的舌头搅不转,含混地说我行的。
现在想想,如果没有肖晓的事件,或者我替王宏背个锅,或者事件发生之初,王宏求肖德福写个证明,他还真的能行。
几个月以来,王宏疲惫地应付着媒体的采访,疲惫地表达自己的忏悔,疲惫地写着检讨。我感同身受。虽然我和几个股东办的只是一个民办学校,但各路媒体的狂轰滥炸,各部门的突击检查,各部门发来的整改通知,股东们的发难诘问,像一群野蜂,蜇得我青肿。几乎每个夜里,我就会梦到一个红红的苹果,咕噜咕噜滚到我床下,有时我捡起来,咬一口,苹果竟流出红色的**,惊得我从**蹦到地上。我猜想那个跳楼的男人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样的症状,才从阳台蹦到了楼下。地板冰着我的脚板,我却没有感知。有时梦着平时的一些事儿,到最后始终往肖晓身上梦。有次我梦着去送娟子,我正想为什么不是王宏送娟子,我拉着娟子的手说,我让王宏把你赎回来。娟子说不要王宏赎。肖晓不知何时靠上来,给我几个苹果,让娟子带上。我接过苹果,正要生气,我要听娟子下面的话,竟发现苹果是自己过来的,肖晓的手呢?我问肖晓。肖晓一笑,一张脸也化得不见踪影。我被吓得醒过来,汗淋淋的,睁着眼睛到天亮。我真的快崩溃了。作为学校教务主任的王宏,作为肖晓班主任的王宏,所受的惊骇不会比我少。但我不敢问。王宏说,他被撸了,还戴着一顶处分的帽子。他目前能保住上课,还带着编制,已是奇迹。
得谢谢肖德福。他找你,你尽量帮着办,我谢你。王宏说。
3
第一次见肖德福是在瑞河场。
肖德福虽然和我是老乡,但肖德福没有住在街上,我们家位于瑞河场老街正中,所以我和肖德福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老乡,同一个乡。我与肖德福不是很熟,或者说已经忘记他的面目。据母亲说,瑞河场还能打鱼的那阵子,每次赶集,肖德福都会提一串黄辣丁沿街卖。他戴一顶常年不换的黄布帽子,帽子前面胶着一颗布五角星。他沿街问,老板,黄辣丁,鲜的,要不?老板们有时要,有时不要。我们家是裁缝铺,他总是问完我们家后就转过对面街,又一路问回去。母亲说,我家后面的街坊都是打鱼的。我听着有些好奇,问母亲,怎么我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你哪里会有印象哟。你读小学,他才从外面回瑞河乡;你读初高中是在瀼渡,一个月回来一次,见不上面儿;你读大学,瑞河又不准捕鱼了,他又回了乡下,有时赶个集,兴许还碰得见,但谁在意啊。
肖德福不是瑞河人?
是秉德老汉捡回来的。
母亲说,有年瑞河发大水,秉德老汉去捞浮财,见一竹篮,随瑞河漂流而下。他捞起竹篮,发现竹篮里的男孩儿,就抱回了瑞河场。众人笑秉德老汉,是不是把女鬼当媳妇,怀的孩子落的胎?秉德老汉一直鳏居。听后秉德老汉气得喘粗气,趁村委会开会,把竹篮子掼到会议桌上。满屋子男人盯着哇哇哭的男孩儿不知所措,赶紧将喂养男孩儿的事儿提上办公会。
这样吧,哺乳期的妇人一人一个月,断奶后碰到哪家吃哪家。村主任一说,其他人没了意见。
这不是哈巴口吗?
就叫哈巴口。村主任说。
瑞河人将张口吃百家饭的人叫哈巴口。
肖德福的外号叫哈巴口?
母亲咳了一声,示意我小声,别当着肖德福的面叫,有次父亲不小心随口喊了肖德福哈巴口,肖德福没什么,倒是他闺女,捡起石头就扔你爸。
肖晓?
比亲生闺女还疼他爸,这孩子心性要强,在家当一个整劳力使。母亲叹口气,她妈得了富贵病,重活干不了,一家人勤扒苦做,还不够她塞药罐子。孩子小小的,和他爸去瀼渡码头扛包。
第二天一早,王宏赶了班船来到瑞河场。我们约好了去肖晓家。我们各自搭乘一辆摩的,约莫三十分钟,听见王宏喊,停了停了。声音刚落,路边一家房屋里出来一老头。老头一脸刀砍的皱纹,茧子裹住了手掌,像捶浆过的麻布,问,你们这是找哪个?王宏说,我是肖晓的班主任。老头明显迟疑了一会儿,对着山坳吼,肖晓肖晓,你班主任来了。声音像闪了气的腰。从山坳的绿荫里飘出来一个声音,哎,就回。爹,你给烧碗开水。脆脆的,像一截嫩黄瓜。不一会儿,老头端着两碗荷包蛋,请我和王宏吃。我们不好推辞。不久肖晓回来,挡在门口,屋子里暗下来,进来,屋子又亮起,一条硕大的辫子甩在脑后。她向王宏问了好,我向她做了自我介绍。肖晓的脸像晾在阳光下的衣服,欣喜地展开。她说,王老师,我给我爹说了,只是……我知道她顾虑的是钱的问题。在来的路上,我和王宏有过商量。
每年春季,我都会到熟悉的学校招生。瀼渡中学是我的母校,自然是重点招生对象。我们主要针对估分在二本和二本以下的学生,让他们通过一年左右的编导或者播音主持的集训,考上一本院校。播音主持、编导专业被称作艺考的速成品,当然,这是相对声乐、美术长达十几年的训练而言。但培训费用依然不菲。即便如此,每年一进入高二,城里不少学生眼看裸考无望,就走了艺考这条速成之路。学生通过训练升入一本院校,所在学校的升学率也随之上升,我们民办学校因此也声名鹊起,三赢之事,何乐不为?但由于招生竞争激烈,生源学校每送一个学生,我们的返费高达百分之三十。当时我在数送生名单时,王宏说,老同学,李老板,求个事儿。我等他说完,说,其他人情愿?我知道我们的返费应该是年级组的每个老师分配,王宏请求肖晓的返费冲抵肖晓的培训费。我说你得把工作做到家,免得惹一身骚味。王宏说,明天我们去一趟肖晓家,她父母的工作你去做,你舌头安了弹簧的。学校的工作我来做。我笑王宏,说今年分了钱,可以考虑把娟子调出贵州了吧?
我对肖德福说,肖老伯,孩子的前途是大事儿。你看肖晓,我们瑞河水养大的水灵妹子,窝在瑞河场就憋屈了。
肖德福裹了根叶子烟,衔在嘴里,湿湿的没点着。李校长,您说的都对,我也盼晓晓有出息哩。可咱是手长衣袖短盖不过腕子。这两年水涨了,禁渔,没得收入。在码头下散力,苦了孩子。话未说完,里屋响起咳嗽的声音,静了一会儿,里屋就号,女人家学那么多做甚?女人家,菜籽命。岁数到了,找个婆家过日子,学那么多,就不过日子啰。
肖晓脸红一阵白一阵,抿住嘴唇,像含着一片纸,眼里潮红。
女人懂个啥子。肖德福突然发飙,弓在地上的身子弹起来。他走到里屋门口,双手抓着门框,屋子里静得只有肖德福的胸齁的声响,像有风,刮过土墙的缝隙。他喘了很久,肖晓站起来,泪终于滴落下来,赶过去扶着肖德福,说,我不读了,不读了,这总可以了吧。
肖德福你别骂我,肖德福你个天杀的不去治病,肖德福你的肺孔孔洞洞都漏风了,肖德福我的女儿……女人一口一个肖德福,哭起来,声音拖得凄婉绵长。
我和王宏对望了一眼。我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王宏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王宏来到坝子。王宏问,肖晓到重庆的生活费需要多少?我默想了一阵儿,说,生活费可以自己挣。那这样,把我今年应分的钱充抵肖晓的学费,差的你添。王宏憨憨一笑,应该差不多吧。我点点头,纯课时费够了。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能说还差吗?
王宏回到屋子里,我听见一阵子号哭,是肖德福的。肖德福在骂自己无用,养不活个家。随后千恩万谢,说肖晓前世拜了哪方菩萨,今世才有这般运气。离开时肖德福硬要塞给我一篮子鸡蛋,我推说不要。肖德福就恼了,说乡里乡亲的,肖晓到重庆了少不得麻烦李校长。拿去给你父母补补,土鸡生的。
我们刚回过身,从山峁处冒出一个孩子,肖德福远远喊,军娃子,给王主任和李校长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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