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晓出事后,我在紧急事故处理小组的指派下,回了趟瑞河场。
当时王宏正开周例会,我在校办公室等他。我从来没有如此六神无主过。肖晓出事当晚,教委、民政、工商、税务、公安等多家部门联合组成的紧急事故处理小组进驻了飘扬艺术学校。处理小组封存了所有带有肖晓笔迹类的东西,并向我询问了肖晓的详细情况。最后处理小组问,肖晓离开瀼渡中学,谁同意的?
我一时语塞。我不能说是王宏同意的,难道说是肖德福同意的?想起那张刀砍斧削似的脸,想起他喉咙里刮着西北高原上的劲风,我就有种无力感。如果真这样,肖德福同意的手续呢?冷汗顺着背脊直流。那么我该说是谁同意的呢?最后我说是瀼渡中学领导集体商量同意的。这个说法看起来站得住脚,但是否禁得住调查,不得而知。
处理小组说,现在网络舆论纠缠这事,你也知道,现在的事儿,想瞒都瞒不住。我请求道,能否让我回一趟瀼渡,一来可以安抚一下家属,二来通知学校做好安排,这可以减轻处理小组的压力。和我谈话的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的样子,是市教委下来督查处理进度的,姓吴。吴主任说,这也是个办法。你记住,哪些话该说、哪些事该做,心里得有数。
王宏回到办公室,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问,发生什么事儿啦?
我把他拉到瑞河边,瑞河水看不见,满条河都是雾。雾一动不动,但能感觉得到水在流动。我们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王宏说,今年估计有雪。
我盯着他的脸,简要说了肖晓的事和处理小组追问的问题。王宏的脸阴晴圆缺变幻着,突然他瘫软在地上,如一个面团。他脸上挂着两行泪。
他说,肖晓去重庆,我是瞒着学校的,我在教务处方便。
什么?我站起来,你没有做学校的工作?我突然有种饿狼找不到鸡的感觉,全身空空的,像要飘起来,即便是冬天,背脊上霎时全是汗。这意味着王宏得背负肖晓离校的责任。这个责任是什么呢?王宏在我眼前成为一团黑影,像一幅水墨。我赶紧摸出一块糖,嚼起来,缓慢得差点停止的脑子才又运转起来。
那得求求你们校长,说是集体研究的结果,法不责众,不然……我艰难地选择着一个词,但觉得还是无法回避,不然你我都得进去。
王宏“啊”了一声,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结果。事情发生以后,飘扬艺术学校从保安、宿舍管理员,到班主任,到我,都接受了讯问,并周知了所有人员,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禁止离开学校。各个岗位都没有肖晓出校的记录。班主任说圣诞节学校放假一天,吴主任没有接话,转头给办案的民警嘀咕了几声。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圣诞节不是中国的法定节假日。下午我就接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办学保证金已被冻结。几个股东都来了电话,问为什么招生报表上不见肖晓的名字。我暗自叫苦。股东们平时不参与管理,只看报表。这会儿出了这档子事,他们也急。我说肖晓的事我承担全部责任,不关飘扬的事。不关飘扬的事?说得轻巧,所有股东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
我有些发慌,问会计,会计说情况属实。我问教学主管,学生和学生家长反应如何?目前还没有反应。她犹豫了一下说,不代表后期没有反应,毕竟老师们都知道了。那先稳住教师队伍,不能产生退费。培训机构都是预付费机制,很多费用已经支出,一旦产生退费,后果不堪设想。我突然觉得找不到出口,犹如一头斗牛找不到那块红布。我简单梳理了一下,给所有股东发了条短信,如果飘扬有事,我全部承担。
知道王宏没有把肖晓的离校报给学校,我一时急火攻心,说,求求校长,啊?王宏。不然我的学校就得垮,股东们非撕了我不可。
王宏还瘫在地上,神情木然,眼镜上染上了雾,乍一看像空着两只眼。我使劲眨眼,怎么这几天看东西都这么邪乎?王宏站起来,望着瑞河,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唯一不同的是,雾开始缓缓移动,变着各种花样。应该有场大雪的,王宏说,雪,大雪。
晚上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没有向母亲说起肖晓的事。我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瀼渡中学。校长说知道了,教委已经来过电话,他们已经派一名副校长带队去了瑞河场。我顺便说,校长,拜托您。校长说,这意味着什么,你是很清楚的,特别是王主任,连我……估计后面的话敏感,校长停了话头。我伤感地垂下头,一时感觉连一根稻草都抓不着。我当然知道,如果校长这边把责任担下来,那么他的帽子瞬间会被摘掉。当然,并不是说我们不愿意承担责任。校长送我出来时说。
我站在校门口,不知往哪里去。瑞河已经亮出了腰脉,波光闪闪。有班船在喊,瑞河场瑞河场。我就回了瑞河场。母亲说,人心隔肚皮啊!你那个同学王主任,好多人说他“卖学生”,说一个人独吞了重庆学校的回扣。谣言从瀼渡场传到了瑞河场。人家泼污他,无非是惦记那个位置哟。
哦?
我马上给王宏发了条短信:为什么不让我回来做说明?
王宏回了条短信说,人家相信我同学的证言?算了。心安即可。
现在能心安吗?我有些气愤。王宏的自以为是让我受不了,无论如何得多少考虑我的感受,或者说风险。
凭什么替肖晓担这么大的责任?你得去找找肖德福。我不知道这种暗示王宏能否懂得,懂了能否去做。我的意思是他找肖德福写张证明,送孩子上重庆读书,完全是肖德福自己的主张,与学校无关之类的证明。肖德福如果写了,意味着我、王宏、学校的责任降到最低,同时也避开了肖德福找学校扯皮的风险。
王宏没回信。当晚要睡时,他发来一条短信:我来自孤儿院,你知道的。
5
有天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回来,娟子在办公室等我。
娟子裹着一身羽绒服,袖口擦得亮亮的。我看到娟子头上顶着一根白发,刺得我心里一疼。我想起那个梦境。我想,为什么不是王宏送她呢?
我问,回瀼渡场啦?
王宏遭停了职。每天按时到教办写检查。
找人了不?
网络上铺天盖地,找人不起作用。我怕王宏挺不住。
贵州冷吧?我实在不想谈起这件事。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尖,拔不出来,融不进去。
大雪封山。目前有能把责任降低到最低的法子吗?娟子成熟多了,不像二十多岁的姑娘。
王宏没跟你说?
娟子摇摇头,眼神黯淡,目光聚不到一处,说,王宏什么都不说,看得我心里涩涩的。有天我说得去找肖德福,他竟一下子哭了。好不容易说一句话,说千万不要,都苦。
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王宏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是唯一让他怀念的地方。我无法进入他的生活,也无法理解其中的苦乐。王宏说,几十个孤儿,放学之后,糊纸盒补贴孤儿院捉襟见肘的经费,顺便赚水果糖。当天糊得多的,院长就发一颗水果糖。我认为水果糖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王宏说。他几乎每天都得糖,晚上睡觉时,熄了灯,他把糖剥开,伙伴们个个都直起身子,黑暗中闪动中一对对亮点,满屋子的亮点,黑暗中,糖传递着,每人舔一下,回到他的地方,还剩薄薄的一片儿。他说他把糖片儿含在嘴里,甜得想找个人分享。王宏说,我就想,要是我妈在,我让她每天吃糖。第二天,院长当着全部孩子夸王宏糊盒子快,大家要向王宏学习,不然没有糖吃。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狡黠地嗤嗤嗤笑。直到王宏有次回去看坐在轮椅上的院长,院长笑他,说王宏啊,每次吃剩下的糖是什么滋味啊?那一刻王宏特别感激他们院长,从心里暗暗发誓,每年不管多忙,都要回去看看院长,陪他说说话。李兄,说来你不相信,我在孤独无援时,就特想院长,她仿佛是我妈,后来我们真的全部喊她妈妈,她去世时我们全部回去披麻戴孝。王宏一说起他的孤儿生活,滔滔不绝,但我感受不到其中的苦难。王宏说,他喜欢下雪的日子,伙伴们也喜欢。雪要来的前几天,伙伴们准备着簸箕、麦粒、绳子,每天要看十几次天气。下雪那天,他们放假一天,不用糊盒子,他们照着每个人的样子,堆雪人,几十个雪人把一个大的雪人围在中间,中间是院长。院长将自己的帽子戴到雪人上,就更像了。
王宏每次说到这里,就喘着气笑,说他们院长其实是个孩子。
娟子说王宏这几天好了点,每天出门到瑞河边看雾,雾散了看水。刚开始娟子怕他出事,跟着,时间到了他就去教办写小字。娟子父母是瀼渡场上卖布的,接触云嘴乡和瑞河场的人多,一有机会,就替准女婿打抱不平,说,王宏卖学生,瞎眼啊。泼污人的心子长歪了,领导不同意,借十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说得唾沫乱飞,还告诉瑞河场的人说,回去碰到肖德福,传个话,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个时候,肖德福早没在瀼渡码头扛包了。
娟子的父母说多了,人家反而背后嘀咕怀疑,但都劝说,王主任与你不亲不戚的,不如喝杯**茶败火哟。娟子一回来,父母就朝娟子发火,仿佛这样才能败火,说,本地的崽都死绝了。娟子气得流泪。又有媒人旁敲侧击,说娟子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有个人家了。娟子父母深更半夜劝娟子,王宏这辈子算瞎了,这和瀼渡场一个不三不四的混混没有两样。劝到急处,父母发了狠,说,你是有爹妈的人,嫁的人家也得有根有须。娟子哭得越发汹涌。见娟子油盐不浸,母亲找了条绳子往檩子上一甩,说今天还是你妈,明天就是索命鬼,吓得娟子跪下喊妈,哭得声嘶力竭。整条街都指指戳戳,谴责娟子,说娟子当老师了还不明白大是大非,终身大事当儿戏。甚至有街坊邻居教育自己的孩子,大声说,读那么多书,不如养头猪啊。
娟子突然流泪说,这下我也成孤儿了。我赶紧说,乱说乱说,有父有母的不乱说。关心则乱,伯母伯父估计急了才说这些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