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在瀼渡场待了,有天我在摊子上帮忙,有个女人扯完花布不走,我问她有事儿?她左右上下睃完我,说,你父母说得不错,要条子有条子,要身材有身材。下午,她就带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眼镜来我家,我父母很热情。我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是给我说媒的,眼镜是税务所的,离异带有一女孩。媒人说这样好,这样自己不用痛,白捡一个女儿。
我板着脸,没有好声气。眼镜对我父母说,如果同意,娟娟就不用去贵州,税务所招合同工,协管流动市场收费,待遇基本和正式工一样,隔几年还可以考,转正的。娟子停了片刻,我看着她背后墙上有一条裂纹,丝一样,从天花板走到娟子的领口处,消失了,藏到了娟子的后背里。娟子说,一口一个娟娟,恶心得惨。
晚上,娟子母亲问娟子的意思,娟子泪眼婆娑问,我连芥壳都不如?
这……娟子母亲说,娟啊,天生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满不了一升啊。趁娟子母亲不注意,娟子父亲递给娟子几百块钱,转过身说让孩子想想,睡觉。
娟子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瀼渡场。轮船启动的一瞬间,瀼渡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三重缓坡被雾气缠绕,层层交接处越发凝重。船越走越模糊,最后只剩一抹声音时,娟子有种恍惚的感觉,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吗?她似乎只是在梦中到过这个地方。但梦中的瀼渡场,下着纷纷扬扬的雪啊。
我等娟子说完,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送娟子去菜园坝赶火车。为什么是我来送她?我又问自己。在站外的水果店,我选了几斤苹果,正要过秤,肖晓手中的苹果闯入我的脑际,吐着信子咬了我一口,我慌忙丢下苹果。老板疑惑地望着我,一脸生怕我倒在店里的那种神情。我重新选了几斤梨。收银员递给我口袋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下她的手。
娟子单薄的身子快要消失在人群中时,我突然想抱她一下。我喊,娟子。娟子在检票口回过头,看着我说,哥,还有事儿?我笑笑,挥了挥手,没说话。娟子进了检票口。
6
娟子刚离开重庆,王宏的微信就到了。打开,是一篇作文。字很娟秀,流畅。作文的题目是“诗意”。我扫了一眼批语,我很熟悉,跟瀼渡中学大门口对联一样的字体。
十几个奖的汗水见证了你的才华。一场雪里藏着春天,需要自己去触摸。你不是没有诗意,是不敢追寻诗意。王老师相信你,一直相信,我在未来等你。
王宏即日
我又倒回去看起了正文。
王老师,看着这个题目,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因为在我的世界,没有诗意,只有坚硬的现实。
村主任犹豫着递给父亲几块木板,父亲咧嘴一笑,感激地看村主任一眼,搬着木板去了屋后的坝子。他搭起八字木架,砍、锯、推、刨、揉,木屑纷飞,刨花堆聚,汗水顺着父亲黑黝黝的脸膛滴下。半晌工夫,一只精巧的戽斗做了出来,把围聚的村人看得目瞪口呆。
村主任向父亲比了比大拇指,掏出几块工钱递过去。父亲赶紧摇摇手,急得满脸通红。
就这样,父亲给每家打起了家具,只吃饭不收工钱,收完工到秉德老汉家里默然坐一会儿,回保管室睡觉。
有天大早,村主任的女人拦住了父亲,女人要父亲再给她家打一口柜子。父亲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是只能做一件。女人用手指了指胸面前,说从小喝我的奶长大呢。父亲张了张嘴,脸红成猪肝,低着头跟村主任女人走了。瑞河人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心照不宣地让父亲做着两件、三件、四件家具。
轮到给秉德老汉做家具时已经是春天,熬过冬天的秉德老汉病情不见好转,整天抱着痰罐咳得山响。
父亲想给老汉做一口棺材,但老汉家没木料。刚好瑞河**水,浩浩汤汤,父亲就到瑞河边捞浮财,他只要木头。村人围在岸边,捞一些漂浮着的瓜果、刚淹死的猪啊狗的。父亲站在离岸较远的水中,捞起上游冲下来的木料,甩到岸上。他的脚下是村人平时过河的石板桥,浑浊的河水漫过了石板桥,刚齐他的肚脐。这时河面出现了几根檩子,父亲歪歪扭扭朝前移动了几步,刚抓住一根檩子,村人吼起来:来了哟!
众人的吼声被洪水的咆哮淹没。吼声未落,一根滚木直直撞向了父亲。父亲看见飞速而来的木头时已经晚了,他健硕的双臂一舞,身子被撞离桥面。父亲命大,下游一根横着的槐树拦住了他。上岸后的他没有再做木工活,他一弹起墨线就抖,拉不直,后来乡下不需要木匠,父亲把那些工具一把火烧了。有时我连缀着父亲的故事,完全不能和眼前的父亲对照,眼前的父亲干瘦,枯萎,像夏天旱地里的玉米秧子。其二,他要在瑞河场安家。那次落水后不久,媒人就把他领到了我们家。说实话,我们家的确需要一个男人,不仅是患病的母亲需要。
乡下野狗多,有天很晚了不见肖军,我们找到肖军时,肖军被野狗伤了,脸上手上全是血。父亲连夜背肖军到瑞河场打疫苗,因为脸上要植皮,第二天他又把肖军送到重庆的大医院。现场要输血,父亲带的钱不够,就让医生检查自己的血型,还骗医生,说亲生父子血型应该配得上。
还好,检查下来血型吻合,肖军身上就流着父亲的血液。
我们从此改口,“叔”变成了“爸”,姓氏也跟了肖姓。我们不再是别人口中没有父亲的野孩子!我记得改口的那天,父亲竟有些腼腆,脸红了好一阵子,说,都好,都好就好。
这就是我父亲的现实,里面没有半点诗意啊。
您要问我的现实是什么?我的现实是每天放学后的一个小时里,到码头扛几十包石灰。同学们都放学吃饭,我急匆匆赶到码头,与扛水泥的父亲会合,用十分钟的时间就着咸菜啃下馒头,算是一顿晚饭。然后,我换下放在码头上的一套脏衣服,父亲开始下水泥,我开始扛石灰。扛一袋石灰五角钱,我每天可以找十几块钱,每个月的生活费基本自给自足。父亲的钱找来给我妈买药。水泥扬尘很大,父亲不习惯戴口罩。每次我离开码头回校,父亲总望着我走很远。我都不敢回头,因为满面泥灰的父亲,唯有眼白是清晰的,码头上有一群只见眼白的人。王老师,我这么说并不是诉苦,相反,如果这样,能分担家庭的重任,我心甘情愿。但是,我也问过自己,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过?您不止一次在课堂上描述过您的故乡,那个宁静的东北小镇,一进入十月,长白山的雪就会顺势而下,覆盖住整个村庄。人们猫在家里,煮茶赏雪,静度时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我父亲也说过他在一个有雪的地方待了十来年。我多希望来一场大雪啊,如果可以,让雪覆盖我吧。覆盖伤痛,覆盖贫困和苦难,让希望发芽。
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上次您说到未来,希望我把精力放到学习上来,并说已经联系了重庆的培训学校,让我参加编导专业集训。王老师,我从内心感激您。从学写剧本,到排练,到角色定位,您都给了我莫大的帮助和支持。可以这样说,我得的这十来个奖,都是您的功劳。但也许会让您失望,我想放弃编导的集训,我不想给家庭增加负担。我不敢想象我的未来,哪怕瞄那么一眼。
说到未来,就真的没有诗意了。我的世界扬着滔天的尘土啊!
您的学生:肖晓
我看完这段文字,半天没有言语。我又该有什么言语?好像什么都已经晚了,我无精打采。风带着陈旧的气息,从所有的缝隙刮进屋子,穿进身体,又散在屋子里,凛冽。看来今年应该有场大雪。
处理小组找来了一家艺考机构,商量暂时接管飘扬艺考学生的问题。
原则是保持相对稳定,不造成社会影响,因而师资队伍不变,教学场地不变,但严格管理秩序。
吴主任问我,为什么没有肖晓的辅导记录和入学记录?我说如果把肖晓报到学校,就得按股东会的章程办事,缴纳所有学费,并且作为学校正式学生,严禁外出。
那不是更好吗?就没有现在这档子事儿啰。
我望着窗外,有零星的雨,有一搭无一搭地落,偶尔有一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来。我想瑞河应该下起小雪了。
有天我开班主任会,会议主题是冲刺联招考试,各个班主任及时跟踪学生学习情况,建立档案,以便教学老师查漏补缺。会后我把肖晓的班主任留下来,问她,肖晓情况怎么样?女孩刚从大学毕业,耸耸瘦削的肩,说,老是出去,我不准,她就打你校长的牌子。专业应该没有问题。
你知道出去做什么?
兼职。发传单,贴小广告,有天我看见她拿根棒棒混在劳力市场。我都不敢跟她打照面。听说他爸肺上出了问题。
等肖晓回来,叫她来我这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