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找到米粒,我就问东哥。我问米粒呢?东哥反问我,不是你耗着吗?我说米粒不见了。鸡毛,不见了好,我们卖个好价钱。但是得有规矩,至少涉及人家的隐私。鸡毛隐私,我说遗墨,你玩真的不值当。
还是说说咪呀吧。
咪呀见我提着鱼和鱼子酱回来,竟然过来蹭我的腿,有点儿像米粒撒娇。该死,又想起了米粒。但又不得不想,明天李老板过来拿画。米粒的人体。我提着鱼在咪呀面前晃一下,咪呀蹦起来抓。我赶紧提高,咪呀前爪在空中扑了个空。我说会给你的,别急。咪呀接二连三叫,盯我一会儿,又盯鱼一会儿,反复进行确认。
我取下支架,放平画架,米粒躺下来。我听见被关在厨房的鲫鱼跳动的声响,隐隐有一丝激动。米粒躺在地上,我双腿夹住咪呀,在米粒的头发上敷上鱼子酱,然后松开双腿。咪呀一蹿扑到画上,我似乎听见米粒惊叫了一声。咪呀伸出猩红的舌头舔着那些头发,头发瞬间没了,剩下乌浊浊的一团,有些地方被舔出了画布的白色。我在米粒的额头上洒上鱼子酱,咪呀用爪子先刨了刨,然后趴在米粒的脖子上舔她的额头,明净的额头不一会儿也消失了。咪呀每舔一下,我的心就抖动一下,仿佛我拿着刀片,凌迟米粒。
屋子里弥漫着鱼子酱的气味。奢侈的气味。
我抓起一条鲫鱼,咪呀围着我转。我用细线把鲫鱼固定在画布上,头部刚好遮住米粒的右眼,尾部噼里啪啦打着米粒的左眼。鱼的挣扎激发了咪呀的征服欲,它一跃而起,双爪按住鲫鱼,嘴里呼呼呼杵着画布,发出警告的声响,然后龇牙咬住鲫鱼头使劲甩。我看见咪呀的牙齿尖利白皙,血从米粒的右眼流出来。鱼的尾部拍得更为厉害,估计这彻底激怒了咪呀。嗷的一声,咪呀抡起右爪,横空砸下,鱼尾摁进了米粒的左眼,画布裂开。咪呀一不做二不休,爪子噗噗噗划过米粒的鼻梁,划过米粒的右眼。它扯断细线,衔着鲫鱼,躲进了床底下,我听见骨骼粉碎的声响。
现在的米粒惨不忍睹,头部成了一个窟窿,但似乎更好看,**坚挺,腰肢摇曳,大腿修长,脚指头历历可数。
我对咪呀的表现非常满意,打开窗户,让咪呀可以进出。咪呀还会来,它不会不知道厨房的盆里还有鲫鱼。我微笑着,听着咪呀嘎嘣嘎嘣嚼着鲫鱼,或者米粒,我睡得踏实。
5
第二天还是咪呀叫醒我的。我醒过来,一时不知道在哪里,屋子里光线幽微,腥味浓郁,没有高大的画架,床前还站着一只猫,衔着一副胸罩,D杯,窗帘开一条缝,明亮的光像刀片劈在墙上。咪呀叫了一声,我醒过来,我取下咪呀口里的胸罩,塞进柜子里。然后给东哥发信息,外出办事中。然后拿着手机,靠窗盯着小区前面的路口。这个角度我有机会观察一下27楼的情况,26楼上方围着圈梁,我租的房子安装的防盗网刚好抵在圈梁上。左边一家与我齐平,看得见凸出的防盗网。右边的一家外墙凸出,与我成直角,端头,没安防盗网。突然手机响了,东哥在手机里喊,快回,“大鱼”很快就到。言语里抑制不住的兴奋。
看见东哥的车进了小区路口,我跑进厨房抓出剩下的两条鲫鱼,咪呀眼睛一亮奔过来,全然失去了优雅与体面,我大腿夹住咪呀。鲫鱼被细线固定在米粒的**和私处,我将鱼子酱浇在鲫鱼身上,放开咪呀。我迅速抓起桌子上的几桶泡面,出门下楼。
我在小区里坐着,想着米粒的**一点一点消失,直到破碎、肢解,心里不是滋味。东哥的电话来了,喊,还没回来?我说,马上到。
东哥和李老板在门前等我,我亮了亮手里的泡面,说买粮草。东哥满脸油光,说鸡毛粮草。又抓起我的泡面扔进垃圾桶,说告别泡面。李老板嘘了一声,屋内有声响,快开门。我打开门,咪呀乜了我一眼,低头弄最后一条鱼,米粒只剩下两条腿,画布被咪呀撕成布条。啊,李老板惊叫一声,我也跟着叫了一声。东哥喊打死它,抢进厨房,抓起拖把就打,一棒打在咪呀身上,声音沉闷。咪呀凄厉地“喵”一下,惊异地望我一眼,往窗台上跳,没有跳上去。我跟着喊打。李老板脱下皮鞋,嗖一下扔过去,击中第二次跳到空中的咪呀。咪呀弓一样从空中跌落,在凳子上绊了一下。我担心咪呀的腰会被折断。东哥喊抓住龟儿子。咪呀龇牙咧嘴,眼露凶光,舞动爪子,喉咙“呼呼呼”一紧一缩。我抱住奔过去的东哥,喊东哥,猫伤人,划不着。就这当口儿,咪呀跳上凳子,借助凳子翻上窗台。
我看见咪呀的尾巴耷拉着。等我们赶到窗边,咪呀已不见踪影。屋子里充满腥气,令人作呕。李老板退到门口,东哥捡起李老板的皮鞋,也往后退。我看见一条去了头部的鱼挣扎了几下,落到布条下面,没了声息。
李老板捶胸顿足说,天杀的,怎么办?呃,怎么有猫的?
我坐在**,想着咪呀一舌头一舌头将米粒舔得无影无踪,心里忧戚。
东哥说,李老板,这怪不得遗墨,怪只怪猫。天杀的命大。
我拿出李老板的定金,说,李老板,这个收好。李老板抓起定金,甩给东哥,纸钞纷纷扬扬,撒了一地。他脸红脖子粗,疤痕发亮,喊,重新画一幅,一模一样。
东哥问,遗墨,这谁家的猫?
我摇摇头。
李老板问,这下该咋办?米粒那儿如何交差?
米粒?我惊异地抬起头。
东哥脸色难看,拉着李老板说,让遗墨再画一幅,一模一样。说着出了门,进电梯的时候东哥说,查一下谁家的猫,画一模一样的画。
6
我试着联系过米粒,杳无音信。漫无边际的城市,一个人像明灭的灯火。咪呀来过一次,不过我没有看见。我从超市回家看见窗台上有条黑色的丝袜,我就知道咪呀来过。桌子上的鱼子酱没有动,说明咪呀没有进屋子。
自从上次过后,我每次出门,就将窗户大开,将鱼子酱敞开放到桌子上。
咪呀一直没有出现,我有些隐隐的不安。我无心画画,躺在**,望着窗户。夜里做梦,老梦见一个绿皮青蛙,上发条的那种,旋紧发条,青蛙就呱呱呱蹦跳。同桌又高又大,脾气暴戾,放学后将我堵在田埂上,索要绿皮青蛙,我不给,他就用布包住拳头,揍我,边揍边喊,哪天交出绿皮青蛙,哪天就不再揍你。如果告老师,他会喊人一块儿来揍。我回家将青蛙的发条剪短,旋一圈的样子,第二天给了同桌。同桌玩了一天就摔给了我,说,什么狗屁青蛙,死疙瘩。我清晰地看见,同桌的脸上有条疤痕,长长的,斜插下巴。我惊醒后汗湿全身,想,童年的事儿怎么和李老板扯上关系的呢?
最后见到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是在社区的派出所,东哥指着屏幕上满脸浮肿的李老板喊,化成灰我都认得。我在旁边紧张兮兮,声音哆嗦,我问民警,米粒呢?民警问,谁是米粒?东哥赶紧拉我,对民警讪笑,不好意思,我兄弟问女孩在哪里。民警说,当事人黄**目前情绪还不稳定,等稍微安定下来,我们会通知你们去接人。
黄**是谁?我小声问东哥。东哥不置可否,嘟哝一句,鸡毛。
当然这是后话。目前我提着画笔,望着桌子上的一摞钞票发呆。我努力回想米粒的样子,越努力越模糊。怎么可能这样呢?我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她,路过小区门口,我看见米粒在铁门外扇动双臂;小区外面有家烤红薯店,每次问米粒喜欢吃什么,米粒铁定说烤红薯;我说米粒,我去酒吧听你唱歌。米粒说不用去酒吧,**身子就唱,歌声轻柔润泽,饱含湿漉漉的水汽。但现在认真想米粒,却怎么也想不真切。每画一笔,觉得都不是长在米粒身上,属于天外来笔。我越来越急,甚至认为米粒是一个虚无的存在,我和她,米粒,梦里碰见过。
东哥也急,东哥说,遗墨,李老板得罪不起。我说,东哥,要不咱躲一段时间?鸡毛,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再说,你又不是画不出来。我说我真画不出来。鸡毛,东哥抓过我手里的画笔,往画板上一甩,带在身上的手艺,不可能说没就没吧,你小子存心黑我?我还可以怼两句诗呢。
说着开始朗诵海子,从《亚洲铜》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仍然动不了笔。
我说,带我去找米粒。
东哥没办法,拉着我来到城北郊外。他带我登上笔架山,手在空中绕一圈,说米粒估计在里面。这个城市的北边依山,形似笔架,人称笔架山,现已打造成登山公园。公园聚集了全城的负氧离子。山下是偌大一片别墅区,中国知名的开发商都在这里开发过楼盘。别墅区围绕着一个高尔夫球场和两个人工湖。东哥说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知道了也进不去。我问,你说米粒住这里?鸡毛,我也不相信。东哥朝我歪嘴一笑,漂亮女人都住里面。
我垂头丧气回来,浑身发软。瘫在**,听见有细微的响动,发现窗台上蹲着一只猫,灰头土脸的样子,肚皮饿得巴住了背脊,毛发杂乱,腹部的毛发脱落,露出了白花花的肉。我愣了好半天,站着没动。我不能确认这就是咪呀。我招了招手,猫似乎看见了我,抬起头“喵”了一声,咪呀!声音我听得出是它。我端起鱼子酱跑过去,快接近的时候我又放慢脚步,试探着将鱼子酱递到它嘴边。它闻了一回,头部猛地躲开。它站起来,打了个趔趄,退后一步,朝右边走了。
它趴过的地方,飘着一块红丝绒方巾。一看就是新娘的盖头,红得刺眼。
我点出米粒的微信,发了两个字:盖头。微信显示无法发送信息。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