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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 光（第2页）

程宝剑听话里带音，想自己目前不是窝在一个民办教师的位置上吗？

就说，叔，**有来信吗，都两年多啦？

王铁柱放下篓子，进堂屋拿出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程宝剑，说，**买的。王铁柱点燃烟，没吸，让烟燃着，半晌，才说，在台资企业当主管呢。

程宝剑动了动嘴，没发声。他望着王铁柱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半天才说，哦，那得多找钱。

3

高三下晚自习接近晚上十一点，孩子们打着呵欠往宿舍走。路灯拖出的影子，交错、混杂。程宝剑总是想起在丽人夜总会人影嘈杂的一幕，想起那双透着寒意的眼睛。

假如，假如王**没有被开除，现在也是这些困倦影子中的一个。程宝剑不止一次这样想，每次这样想心里就泛起难以名状的滋味。

程宝剑检查完就寝情况，咂着嘴往教学楼走。学校没有多余的宿舍，用教室隔了几间，给民办教师们使用。程宝剑的宿舍与学生宿舍和教师宿舍隔着一个偌大的操场。他将自己的宿舍取名“闻声修心斋”，有学生问其意，程宝剑一脸深沉，说，白天听鼎沸人声，夜里听区区虫鸣，岂不修心？

学生开玩笑吼，哥听的不是声音，是寂寞。甚至有学生唱，找个师娘不寂寞。“寂寞”一词一时成了这个高三班的口头禅。

走廊里早熄了灯，程宝剑一耸一耸刚要开门，突然一个声音叫了声“程老师”，吓得程宝剑钥匙掉到了门口。程宝剑问，谁？

我。

你谁？

王**。

王……**？你怎么在这儿？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蛐蛐的叫声汹涌而来。

程老师，可否进屋里说说话？

程宝剑这才赶紧摸起地上的钥匙，捅了几遍锁孔，打开门，拉亮灯，把王**让进宿舍。程宝剑没有关门。

王**穿着宽松的亚麻裙，头发刚洗过，淡淡的香气，湿湿的，没有化妆，素素的，程宝剑一下子就认出了王**。

宿舍除了一把电镀椅子外，没有其他凳子。程宝剑说了一声“坐”之后，有些尴尬。王**倒很大方，坐到床沿上，说，程老师，还是这么艰苦朴素。

程宝剑笑笑。王**背着光，但眉目还能细看清楚。程宝剑想起自己在丽人夜总会的沙发上，使劲缩在逆光里的情景，于是他笑了笑。自从上次在丽人夜总会相遇后，他觉得王**和自己之间有什么正在消失，具体是什么，他一时说不清楚。他勉强笑笑，挨着电镀椅子坐下来。

程老师，上次你让骨朵儿，就是那个胖女孩，打听了我？王**垂着眼睑，继续说，不错，王**就是小薇，小薇就是王**。

程宝剑想，假如，假如王**没有被开除，断然说不出这些话的，至少要委婉得多。看来社会还真的是个染缸。

程宝剑点点头，说，我不相信，到现在我还不相信。

王**手腕上套了个小包，她拉开链子，摸出一根细小的女士烟，点燃，吐了个烟圈。烟圈晃晃悠悠，浮在空中。王**抽烟的动作，让程宝剑想到课本里“唯手熟尔”的句子，感觉有些憋闷。他不知道这么晚了王**找他有什么事。他把所有可能的事情都闪电般想了一遍，又闪电般否定了。每否定一次，心里像被自己挠了一下，一时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疼得他龇牙咧嘴。王**问，程老师不舒服？

程宝剑摇摇头，嘟哝着像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

程老师你要怎样才信呢？

前几天在丽人夜总会，歌唱到**，男人们开始动手动脚。西南发给每个女子一张房卡，K歌还未结束，胖女子就带着程宝剑去了宾馆。一进屋，胖女子就脱了衣服，吓得程宝剑闪进卫生间不敢出来。胖女子说，老板，你这样子我不但没有收入，还要被罚款的。程宝剑说，你把衣服穿上，钱照常给。胖女子犹疑不定，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老板你泡夜总会为啥？程宝剑将几百块钱递给她，她说老板心好。程宝剑问，杜总身边的女子叫啥名儿？胖女孩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原来老板惦记她啊，小薇啊。小薇？是啊，我们都不用自己的本名的。胖女孩说，小薇是丽人的头牌，头牌基本上被杜总养着，但最多也就两年，一满十八岁，还是要放出来。胖女子说头牌很挣的，杜总得用她去打通很多关系，头牌跟很多关系都熟。胖女子一说起头牌，唾沫横飞，像自己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当个头牌。老板，你别瞧不起咱，咱不偷不抢，自力更生养活自己。程宝剑打断胖女孩的话，说，你知不知道小薇的真实名字？

老板，你欺负人。胖女孩往**一躺，噘着嘴不说话。

程宝剑掏出几张十元票，塞给胖女孩，说，打听了我还有奖励。胖女孩拿着钱出去了，清晨才顶着鸡窝似的头来到宾馆，对程宝剑说，王**。又补充说，瑞河人。

4

一根烟抽完，小小的空间弥漫着烟雾。王**站起身去丢烟蒂，顺势带上了门。

屋子有些闷热，程宝剑问，**你回家去没有？

多谢程老师关心，你不是提前家访了吗？

程宝剑惊讶地转过头，透过烟雾潦草地望了王**一眼，王**站在逆光处，他竟有些没看清楚。他抓起面前的作业本，瞧起来，不经意笑问，**，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哟？他细细想着几天前和王铁柱的对话，感觉没什么疏漏的地方，才从作业本上抬起眼睛，盯着王**。这个就是教室空位上的那个王**吗？那双眼睛清纯明亮，这双眼睛隔着烟雾，模糊，混沌。这是两个世界的眼睛。和一个学生这样艰难的对话，程宝剑还是第一次。哦，对了，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学生了。那她现在是什么？程宝剑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后想。他起身打开窗子，一股甜丝丝的风挤进来，烟雾像找到了出口，涌了出去。窗外是田野，黑乎乎的，蛙鸣此起彼伏。

谢谢程老师，父亲还念叨着程老师的好。你知道我爸是好面子的人，母亲又病着……王**说着说着竟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