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不选择离开,多好……程宝剑感觉自己无话找话,一时思维混乱,智商为零。他把头扭向窗外,窗外一望无际的黑。
程宝剑听见王**在唤他,遂将目光从黑暗处收回来,掉过头,低低地“啊”了一声。
王**身上的亚麻裙褪到了腰上,**半截身子,将屋子晃得白亮亮的。程老师,我要你保证,不给我爸妈说。
程宝剑又赶紧掉过头,他感到一阵眩晕,更多的是屈辱。他压着嗓子吼,**,穿起来,你要干啥?
程老师进夜总会,是第一次?王**冷笑着问。程宝剑转过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王**。他该怎样回答王**呢?他觉得任何回答都很无聊。他受不了这种语气,冷着面孔问,你怀疑什么?见王**还在冷笑着,程宝剑摔下作业本,伸手把王**的头扳转对着灯光,问,怀疑什么你?他逼视着王**,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刮过凹凸不平的沟渠。他第一次感觉委顿到了尘土。
王**显然被程宝剑的动作吓到了。她看见程宝剑的脸卡白,那是只有在学生考砸时才有的神情。王**推开程宝剑的手,说,别碰,脏了你的手。说完拾起裙子,罩住了身子。
程宝剑喘着粗气,说,我程某人以人格担保,一不会对你父母说,二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所以,王**,也不要侮辱我程某。另外,程宝剑顿了顿,说,不是任何事情都得用身子去解决的。
泪水从王**脸上大滴大滴落下,倒把程宝剑的心里弄得湿漉漉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王**问,我的日记本呢?程宝剑怔了片刻,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蓝色丝绒封面的日记本。程宝剑在心里唏嘘,这本日记本里有一个纯净的男孩儿,有一个纯净的女孩儿,不含一丝杂质,像秋季的天空,琥珀色的天空。
王**接过日记本,盯着封面看了半晌,始终没有打开。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脸色阴郁。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子问,宝剑老师,听说你在跑转正?
轮到程宝剑吃惊了,看来夜总会不仅仅是个染缸。他点点头,问,你都知道些啥?问完他就后悔了。
跑勤点儿。王**的口吻有点像个领导,或者阅世极深的老者。走廊深处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程宝剑愣在门口,一直听着声音消失。
5
程宝剑带上母亲准备的一篮子土鸡蛋和半口袋绿豆,找到了西南,说,让杜总转给他舅,尝个鲜。
西南嘘嘘嘘了一阵,说,给杜佳尝鲜吧。他舅有鲜可尝了。说完哈哈哈笑起来,笑得程宝剑有些莫名其妙。
那总得表示表示吧。
西南问,程老师带了多少钱?
程宝剑反问,请大家去夜总会得花多少钱?
西南双腿搁在办公桌上,没有接话,伸出双手晃了晃。旁边的女孩解释说,两个五百块。程宝剑暗自咂舌,自己每月的工资才七十多块,上趟夜总会不吃不喝得一年半啊?
程宝剑一咬牙,说,我们去丽人消费,西南借我两百块。麻烦你约约杜总。
还是在“八八八”包房,这次人数少了很多。刚坐下,绿发女子就带了三个女孩进来。程宝剑对绿发女子说,让骨朵儿来陪吧。绿发女子嘻嘻嘻笑说,程总是个有情人,可惜骨朵儿这几天不方便。说完把一个瘦瘦的女子推到程宝剑面前,悄声说,瘦是瘦,有肌肉,她把“肉”字咬出了味道。杜佳进来了,程宝剑发现杜佳一个人,说杜总要不要……话未说完,西南扯了扯程宝剑的衣服,打个哈哈,说,矮总,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走起。一杯酒倒入了口中,杜佳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程宝剑也一口干了杯中物。后来到宾馆房间,程宝剑问瘦女子,今天骨朵儿真不方便?瘦女子吐着烟圈说,宁可信鬼,也不要信鸨母的嘴。程宝剑问,难不成她打诳语?瘦女子冷笑一声,叹口气,说,程总,你是好人。骨朵儿上次打听小薇的真名,小薇不知怎么知道了,骨朵儿被扇出了鼻血,杜总连夜将骨朵儿撵走了。水深着呢。
程宝剑听得倒抽了口冷气。他骂了声“天杀的”,瘦女孩问你骂谁呢?程宝剑赶紧说话把子话把子,不是骂你。那小薇呢?
不在夜总会了,被人包养了。老板,多的事儿你别问了。你等着,我去冲冲。
瘦女孩洗完澡出来,屋子里没了人。几十张十元钞扔在**。
程宝剑离开了宾馆,他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夜里的大街少了喧嚣、少了尘土,迷离的灯光将城市打扮得多少有些柔媚。他就这样走着,想,走到哪里算哪里吧。这个城市唯一的熟人就是西南,西南这个时候在宾馆。对了,应该还有胖女孩骨朵儿,自己的学生王**。
但这些似乎与自己无关。
怎么又没关系呢?骨朵儿,那个胖女孩要是不去打听**的名字,也许不会挨打,更不会被撵走。但是,又能改变什么呢?对于骨朵儿,到底是留好还是走好,程宝剑显然无法说服自己。然而,现在自己愤然离开,又因为什么?为骨朵儿?为王**?为自己?似乎都不是。大街两边高楼上的灯火在次第熄灭,像自己心里摇曳着的追问。程宝剑突然想,如果这些楼宇瞬间透明,或者自己一下子有了透视功能,这万家灯火下的百态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知不觉到了湖滨公园。夜里的湖滨公园亮着暧昧的光,人不多,一对一对的,占着椅子,或躺或依。好不容易找到空椅子,椅子却少了根横木,坐着硌屁股。不远处的地上,睡着个流浪汉,打着呼噜。程宝剑突然羡慕起流浪汉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关键是在世俗之外,了无牵挂。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程宝剑追逐着湖面的亮点,感觉虚无缥缈的遥远。
程宝剑躺下来,睁着眼睛直到东方发白。
6
程宝剑已经圆满带完高三,回家帮着母亲忙地里的活儿。上次在丽人夜总会,杜总说今年估计困难,塞条子的太多。程宝剑说每年都困难,今年得靠杜总争取争取。说完望着西南。西南说,就是,杜总无论如何也得帮忙照应一下。杜佳黑着一对眼圈,说,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这个。说着食指和拇指一搓。程宝剑问,得多少?西南说,杜总你就着最低行情说。杜佳伸出两个指头,这是天大的面子了。
程宝剑知道杜佳说的是两万元。他点点头,想着家里不要说两万元,就是两千元,也不可能拿得出来。心里像兜着凉水,回到瑞河场。母亲时不时问起转正的事儿,程宝剑要么搪塞过去,要么沉默以对。他是断然不敢提钱的事儿的,家里有点钱都塞了父亲的药罐子。程宝剑不止一次想去南方打工,但作为儿子,在目前的情况下,如何远行?后来乡里招民办老师,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学校,连续带了几届高三。时间流水样过,但每年的转正名额像流水里的浪花,闪闪就消逝远去。原本想凭本事转正,现实让他沉默如铁。夏季正是收玉米棒子的季节,他每天一早就去了地里,噼里啪啦一阵猛掰,一篓篓散着甜味的玉米棒子倒到空地上,母亲就一挑一挑往家里搬。一个闷头掰玉米,一个闷头挑玉米,繁重的体力劳动让母子俩没有多余的时间讨论多余的话题,他们得抢在雨季之前,颗粒归仓。当村主任二娃翻上山峁,扯着嗓子叫唤程宝剑时,着实把母子二人吓了一跳。
村主任二娃黧黑着一张脸,喊,宝剑侄,乡教办让你去一趟。看见母子俩愣愣地戳在玉米地里,像是在细听自己声音的回响,又喊,乡教办让你去填表,这是村里的证明。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程宝剑深吸一口气,玉米地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