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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 光（第4页）

和程宝剑同时填表的还有瑞河小学的一个语文老师，程宝剑认识，跟一个看阴阳的师傅学活儿，乡里招民办老师时，报名当了小学老师，上课时不时冒句左青龙右白虎，十几年一直是民办老师。程宝剑点点头，叫了声王老师好。王老师抬头见是程宝剑，用手招了招他，指指身边的位置。

程宝剑过去，刚坐下来，教办主任就进来了。教办主任和两位老师边握手边说，欢迎，瑞河教育欢迎你们。好像以前他们干的是与教育无关的行当。王老师严肃地回答，感谢领导的关怀，感谢。程宝剑也说感谢，说着说着感觉怪怪的，缄口填表。

填表间隙，王老师悄声问，宝剑老师，今年行情多少？

什么行情？

王老师古怪地哼了一下，说，都是行内的人，没必要遮掩了吧。

半天程宝剑才嚼透王老师的话，王老师问自己今年花了多少钱转正，这和杜佳、西南他们嘴边的行情是一个意思。

程宝剑摇摇头，问，王老师，你呢？

哎，转正就背债哟。伸出三根指头，说，零头不算，借了一身的债。

不过，事情成了。

程宝剑想，难不成自己转正是西南帮着垫的钱？

7

开学不久，教委组织转正老师培训，时间两个月。转正老师白天听课，从师德师风到技能培训，每天塞得满满的。晚上写心得体会，第二天交班主任。程宝剑一个人住着一个双人间，过了两天，安排进来一个老教师。老教师背有些佝偻，面目粗糙，进来先朝程宝剑点点头，把蛇皮口袋放到**，从里面摸出一个脐橙，递给程宝剑，说，自家产的，尝尝。

程宝剑问，老师怎么迟来了两天？

老教师咧嘴一笑，皱纹像裂纹向四面散开，说，临时通过的。

临时？

不像老弟你，第一批通过的。我属于“候补委员”。老教师嘿嘿两声问，估计没有少花吧？

不等程宝剑回答，老教师伸出右手，指了指楼下，岔开五指，压到桌子上，说，五指山压猴啦。

程宝剑听得云里雾里，停下手里的笔，顺手掰开脐橙，让给老教师一半，说，看样子老师知道得多，给我说道说道。

老教师转身关了门，问程宝剑来自哪里。程宝剑说瑞河乡。老教师自我介绍来自瀼渡乡。瑞河和瀼渡两乡相隔不远，在一条河上，中间隔着云嘴乡。老教师自来熟，说自己还有两年就到退休年龄了，转不转正已经无所谓。年年都是先进，年年都报了转正申请，年年都竹篮打水。老弟你也是转正中人，明白个中的原因。

程宝剑点点头，其实他还真有些不懂，但老教师看着他，嘴角扯着冷笑，他就点点头。老教师继续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们都栽在猴子手里哟。程宝剑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老教师嘴里的猴子，指的是教育局侯局长。教育招待所在教育局办公楼顶层。我给你说，老弟，该人指甲深，石板都得刨个扑棱印。

五指山压猴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老教师吃惊了，问，老弟，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难道……

嗯。老教师点点头说，迟早一个字：栽！他栽了我就有救了，我的申请是后补上来的，有几个送礼的被刷了下来。说完哼着码头调子，开始铺床。

程宝剑说，我得出去一会儿，有人找就说我出去买点东西。程宝剑提起一个口袋，直奔丽人夜总会，他得去谢谢杜佳，还有西南。

口袋有些沉，是母亲准备的几块腊肉。母亲说城里人难得吃到用柏树丫枝熏的腊肉。大街小巷种了桂花树，这个季节桂香四溢。程宝剑几乎是跑到丽人夜总会的，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醒目的封条。程宝剑趴门缝上往里瞧，一团黑。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索性坐在装腊肉的口袋上。这个地方曾经灯红酒绿，如今萧条冷落，要不是借着路灯，路人很难发现“丽人夜总会”的牌子。程宝剑坐在门檐下，牌子的阴影遮住了他，路人也难看见门口还坐着一个人。

程宝剑赶到西南住处时，西南正准备睡觉。西南很颓丧的样子，说真不好意思，没有帮上忙，都没脸见我舅。程宝剑有些纳闷，看来西南还不知道他已转正的事儿。西南突然说，别去找杜佳。

怎么回事？

西南迟疑了一下，说，杜佳跟着他舅，倒了。他舅被抓时还趴在半山居的小情妇身上。西南嘿嘿嘿笑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

那关杜佳什么事儿？

那个骚蹄子原来跟着杜佳呢，被棺材瓤子包了去。哦，就是那个小薇，在丽人你见过的……

程宝剑脑子嗡了一下，像钢丝绷断的声响。他瞪着西南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动静。那双凉凉的眼睛又浮现出来，像团雾气，迷迷蒙蒙的。

他突然蹿到西南面前，脸扭曲成一团，厉声问，王**呢？他们把王**怎么样啦？

王**？谁是王**？西南感到程宝剑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本文首发于《金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