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奇热小说网>一条河能流多远 > 树也是一条路(第2页)

树也是一条路(第2页)

哥,我直说,我也想把孩子接过去,现在他爷爷带着,脏话连天。但你知道,我在厂子里是文员,没有夜班。

就是,让花花帮着照看不就得了。铁蛋说,然后看了一眼柱子娘,说,过年我们再回来看妈。

柱子眉头拧成一团麻。他应该想到这种结果的。铁蛋两口子要在县城买房,孩子托娘照看,两口子打着不花钱的主意,但孩子与父母的生疏日益明显。花花公婆常年齁咳,药不断,为此三天两头两口子拌嘴。正是钱掰成两半使的时候。自己也不松活,儿子亮亮在广州上学,住读,也是花钱的主。亮亮周末回家,关键是周末他们不一定在家,加班啊,儿子就去网吧混一天。

这让两口子大伤脑筋。

“咻——砰砰。”

最后还是柱子娘说,我哪儿也不去,也不给你们添堵。我一个人惯了,再说,还要照看你们爸。他生时没过上好日子,在土堆里得陪陪。我哪儿也不去,孩子你们接到身边,放心,也免得久了生分。莫担心我,饿了有得吃,病了让哈巴口背到瑞河场看看。我就一个要求,给你们爸砌个坟头,青条石的。你们去看那坟,那哪是坟?散泱泱的一堆土。

子女们没有反对,按照平摊的原则出了钱,让瀼渡的石场送来了石头。

那次她把儿女和孙子们送到码头,直到船响笛,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跟这码头差不多,空了,剩几条短尾巴狗乱追一气。她爬百步梯,气就往下坠,身子托不住,就坐下来,看船,慢慢化在雾里。

回到院子,她认识了这群麻雀,每天按时给麻雀吃食,麻雀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这棵树。柱子说孩子上大学了回来看奶奶,应该上了半年大一了吧。孙子出息了,柱子娘想起就笑。在电话里听花花说亮亮都有女朋友了,靓女哟,妈。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起咧开嘴笑,露出颓得像院墙一样的牙,牙龈像墙根下的石条子。她望了一眼堂屋檩子上吊着的腊肉,肉用柏树丫枝熏过,黄亮亮的,除给了哈巴口一个腿子,另外三个腿子,带给了三户亲家。剩下的全都在,肠肝肚肺都还腌着。孩子们都喜欢吃柏树丫枝熏的腊肉。

她的目光慢慢往上移动,移到树的分岔处,目光在空中画一条水平线,刚好越过院门外的那些屋顶。

从树上看,地上会是什么样子?真能看见码头?看见瑞河?她问自己。

她搬起小木楼梯,走向榕树。

4

她真爬树了。

楼梯搁在榕树身上时,她静默了一会儿,有点像蓄势。她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总觉得四周都是眼睛。她按住胸口,那地方怦怦跳。碰上陌生人的可能性不大,村子好久没来人了,好像世界忘了还有这个村子。原来的十几个老人,照看着十几个娃娃,而今随子女进城的进城,搬迁的搬迁,去世的去世,掰起指头数得过来的几个老人,身子都不好,加一个哈巴口,拢共八人。老人们笑说,谁也不许先走,刚好一桌,走了缺个角。但这命上的事儿,归阎王管,王家婆不是先走了吗?

那有什么好怕的呢?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细细回想起来,令她心跳的时刻不多。最近的一次,应该是三年前送孩子们上船后,回来,轻推院门的刹那。一院子的麻雀啄着她晾晒的糯米,毫无顾忌,叽叽喳喳的声响满院子跑。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麻雀。她疑虑地望一眼屋后老头子的坟堆,新砌的坟头气宇轩昂。又搞什么鬼?生活中的一小点儿变化,她总疑心与老头子有关。见有人进来,不屑走路的麻雀们双脚跳着散开,转动脑袋望着门口的她,像打量一个不速之客。那一刻,她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是走进去还是退出来。她害怕麻雀不再来这个院子,她选择了按着胸口,像没有看见它们一样,退到院门外。结果是麻雀对她晾晒的糯米照单全收,当然,麻雀也选择了栖息在榕树里。

想着自己的正确抉择,柱子娘笑了,像糖丝化在空气里。她开始爬楼梯。她按了按楼梯,瓷实稳当。楼梯是老头子做的,扎实着呢。她每踏上一阶,歇一会儿。她没有往下看,目光盯着树分岔的地方。两股树干一横一竖,横的微微上翘,竖的稍稍斜插,像一把椅子。她想,先爬到椅子那地方。

她爬了三四阶,身子就超过院墙了。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见李家的院子,但远,看得模糊。见得李家大娘在院子里转悠,柱子娘敛了笑。李家大娘身子骨硬朗,只是两只眼患有白内障,说是什么看起来都一片白影儿。瞎转悠啥呢?柱子娘继续往上爬,爬着爬着她停了下来,有个人进了李家大娘的院子,看不清楚。柱子娘有些急了,她得知道谁进了李家大娘的院子。她猛想起孙子的望远镜,虽然是玩具,但望远的功能还具备。孙子在家时,让她望过院门口的杏子树,远看一团绿,在望远镜里就现出了拇指大的果子,像一滴绿汁儿,欲坠未坠。她记起玩具都收拾在床头的竹筐里的。

爬到了树的分岔处。爬得慢,所以并不累,她坐下来,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头顶斜上方就是鸟窝,密密麻麻的。两只喜鹊在斜枝间跳动,“喳喳喳”相互议论着她的出现。麻雀们慌了,围着自己的窝,在枝丫间跳过来跳过去。柱子娘向它们挥挥手,耸耸肩,学着电视里外国人的样子,“多有打扰”,说完咧嘴一笑。

村庄安静有安静的好处,比如此刻,没有人知道,一个老人,竟在一棵树上。柱子娘有些自豪,捏捏自己的腿,拍拍,很满意的样子。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粒沙,在一个浩瀚无边的村子里生活了无数年。这么想来,倒不怪世人忘却了这里。

突然,她听见嘈杂的声音。侧头向下一看,见哈巴口急匆匆地跑,衣服被风鼓起,露出破了洞的红毛衣。鞋子趿拉着,一下一下打着脚跟,一副红色的对子分别抓在两只手里,随风拖曳在身后。她屏声静气,怕被发现,发现后肯定认为她脑子有毛病。别小看村子里的几个人,真要是发生点啥,分分钟就会传到广东。广东有多远,她没有具体概念。她只知道那地方钱多,全国的人尖着脑袋往那地儿挤,挤不进去的就傻掉了,比如哈巴口。哈巴口没有仰头看树,他才没有时间看树呢。老头子说什么来着?

树也是一条路呢。那是老头子栽下树后,说,你别不信,树也是一条路呢。今天她有些信了,那么多鸟儿的路,还有自己的路。老头子的坟比她的视线要低,坟头正对着这棵树。她挺佩服老头子的,死了这么久,话里的道理,她现在才懂。

她转过头,把眼前的树枝推开,她真看见码头了,还有瑞河,影影绰绰的。

明天还来。她对老头子说,提醒我带望远镜。她望着哈巴口远得像一只蚂蚁后,呵呵呵笑了,惊得喜鹊“喳”的一声,直射云霄。

5

柱子娘失眠了,这还是第一次。

屋里屋外墨一样静。她睡在堂屋,眼睛盯着檩子。实际上她什么也看不见。自从杀猪后,她就在堂屋搭了个铺。她怕有人偷腊肉。在她的记忆里,村子里的腊肉老是丢。当然,那是很多人挤在一个村子里的时候。近几年估计小偷嫌麻烦,不见踪影。但柱子娘习惯了,熏完肉,就把床铺搭在堂屋。堂屋里满满的腊肉香气。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抓起枕边的竹竿,敲得啪啪啪响,耗子还没碰着肉,就吓得抱头逃窜。只是今天敲完竹竿,她还没睡着。白天爬树的事儿让她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有个影子在眼前晃悠。她又得在黑暗里睁开眼,一步一步回忆白天爬树的经过。她明白眼前晃动的影子是李家大娘。李家大娘到底叫什么,她忘了。她连自己叫什么也想了很久。嫁给柱子爹就随了叫“铁锤家的”。老头子死了,就随大儿子叫“柱子娘”,自己叫什么,猛地一想,还真有些答不上来。有次她实在想不起了,就翻出一张结婚照看,三寸黑白照,边缘被剪成半圆形花纹,业已泛黄。铁锤站在她身后,一脸严肃。旁边有一行字,卢铁锤黄桂英结婚纪念,她才想起自己叫黄桂英。

黄桂英啊,柱子娘心里一阵欢喜,自己给自己说,你终于爬了树啦。

村子第一个吧?她问自己。耗子又开始在檩子上窸窸窣窣,她竟然没有敲竹竿。

6

一大早,柱子娘找着了收拾玩具的竹筐,找到了望远镜。她用毛巾擦了又擦,放到眼前朝院子里望,那些麻雀仿佛伸手可捉。

一上午她都觉得身子轻轻的,煮饭、喂羊、开院门,思路清晰,步履轻松。她在等中午到来,那时候老人们都要眯会儿,她才可以无所顾忌地爬树。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