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两只喜鹊不在,麻雀们还在院墙那边。她像一个串错门的邻居,打量着每一个巢穴。树干上到处白花花的鸟粪,她却不感到腌臜,相反,她感到亲切。她架起望远镜,李家大娘的堂屋墙上挂着一把锄头,刃口还亮着片光。李家大娘在院门口转,有些心神不宁。柱子娘还没有这么端详过一个人的脸,镜头中的脸爬满了核桃纹,有点像冬天爬山虎伸出的茎须。她在等儿子回来吗?有次李家大娘说今年儿子得回来,回来带她去割白内障,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正这么想着,李家大娘把大门打开了,出现在镜头里的竟是张老头。柱子娘哆嗦了一下。张老头不是去城里女儿那里了吗?几时回的村子?回了村子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柱子娘的问号都把自己搞糊涂了。李家大娘竟挽了张老汉的手臂,进了堂屋。堂屋门口垂着帘子,一左一右摆动。
老头子过世后,张老汉让媒人踏过她的门槛,被她一瓢水泼了出来。
老不正经。其实那时她才五十多岁。她放下望远镜,痴痴看着老头子的坟头。
李家大娘和张老汉的事儿,她是略有耳闻的。但张老汉的女儿放出话来,城里老太太多了去了,有房有退休金,老头子要是敢娶一个睁眼瞎,别怪我不认。李家大娘的儿子听闻,就说他妈,几十年都熬过来了,一个棺材瓤子有什么好的?
柱子娘叹口气,她不知道该为两个同龄人高兴还是悲伤,反正心里堵得不行。不大一会儿,李家大娘家房顶上飘起了薄烟,风朝榕树这边吹。
煎鸡蛋。柱子娘嘀咕一声。
这让柱子娘想起自己,自己和铁锤刚好上那会儿,铁锤天天爬树。那时候柱子娘还住瑞河场对面的三里沟。娘家的院前是一棵香樟。爸妈不同意她和铁锤好,理由简单,喂养个女儿不容易,要嫁得嫁个有吃有穿的人家。铁锤家是河对面村子里有名的贫困户,家里来个人竟拿不出条像样的板凳,春二三月,各人捧着一海碗野菜糊糊,蹲在院坝里,呼啦呼啦喝得山响。铁锤也倔,三脚踢不出个响屁,嘴上不会喊爹喊妈,只知道下苦力,一来就抢着挑水挖地。后来爹竟把水桶和锄头藏了起来。打那以后,铁锤就开始爬院门前的香樟,用一块碎镜片照桂英。桂英一见到跳动的光斑,心也跟着跳动,借口出去买线、挖菜,和铁锤去瑞河边,瑞河边半人深的苇子,密密匝匝。
柱子娘掉转望远镜,从树叶的罅隙呆望着瑞河。此时河面寂寂,流水默默,驳子船三个月前就已经在码头东边的回水湾泊着,纹丝不动。冬天的瑞河一下子少了丰腴,宽阔的滩涂仿佛是一夜之间露出来的,一排一排的网将滩涂隔成一个迷离的世界,偶有低飞的鸟撞到网上,挣扎一天,断了气,也跟着网垂着,夕阳下像一朵枯荷。这个季节只有从瀼渡码头到瑞河场的班船,班船一到,码头热闹一阵儿,过后,剩几条流浪狗,相互追逐。
她看着从班船上下来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胖得爬几步歇口气的,有瘦得健步如飞的。附近十几个村子就只有一个码头。以前码头很热闹,码头两边还有竹席围起来的面馆、茶馆、桌球室、录像厅、理发店。随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班船的次数也少了,商铺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望远镜一拿开,瑞河一下子像掉进了深渊。柱子娘觉得自己活了很多年。
7
腊月三十那天,柱子打来电话。柱子在电话里问,娘,在干吗?她竟脱口而出,树上呢。说完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圆一下,树上很多麻雀呢。
柱子在电话里说,娘,给您拜个年。今年我们都没买到票。您无事了出去打打堆儿,人群里凑下热闹过年。
柱子娘哽了一下,她本想说凑堆堆都凑不到,最后只说你们忙,忙过了再回来。直到柱子挂了电话,老人机还在手里,嘟嘟嘟响。
柱子娘每天不爬一回树像欠着什么。正月十六下了场雨,雨的声响把柱子娘弄醒了。屋子漏雨,桶、木盆甚至锅都用上了,一夜叮叮当当,滴滴答答。
第二天她爬树费了好大的劲儿,树干湿滑,刚爬到分岔的地方,楼梯缓缓倒了下去。她没感到吃惊,而说老鬼,又捉弄人不是?自顾自笑。
李家大娘的儿子也没回来过年。她和张老汉的事儿,只有柱子娘知道。
她得替李家大娘保密。她感觉偷了李家大娘什么,欠着一笔未还的账。她再也没有往李家大娘院子里望,她只望码头上的班船,班船上下来的人。
她得等哈巴口从树下过,让他把楼梯竖起来。她一低头,发现院墙外的树根上系着根红布条子,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她将望远镜架起来,望,原来是小儿收惊符,符语她从小就能背,“小儿夜哭,请君念读。若或不哭,谢君万福”。这不应该是本村的,本村没有小儿。瑞河场人喜欢将小儿收惊符贴得四乡八村都是。
柱子娘有些累了,眯缝起眼睛,恍惚觉得树躺了下来,变成了路,自己沿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她肋下就长出了带羽毛的翅膀,翅膀像气泡越来越大,大得整个树阴都装不下。
她感觉整个身子轻盈起来,像氢气球缓缓上升,喜鹊鼓动着气流,她轻易就站上了云端。她能看到很多地方,甚至能看到广州,花花、铁蛋、柱子迎上来接她。她坐在船头,伸出手,手尽量伸长,也够不到儿女们的手。她还看见张老汉依着李家大娘的肩头,李家大娘的眼里含着亮晶晶的水波。麻雀扇着翅膀,追着喜鹊嬉闹,她也扇动着翅膀,俨然一只大鸟,在飞。
过了半天,喜鹊说累了,想回家吃饭。柱子娘的翅膀太大,央求喜鹊带她回去,喜鹊没有睬她,一下子飞得老远,她猛追上去,却感到眼前一黑……
8
柱子娘醒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镇卫生院的病**,脚上绑着石膏。她想动,却疼得她龇牙咧嘴。病床前围着一圈村子里的人。
给柱子他们打了电话。张老汉说,答应了很快回来。
孩子们真回来了,围着柱子娘问长问短。柱子娘笑着,想,可惜哟,没有在树上看着孩子们下船。
柱子问,妈啊,你去树上干啥?
树上可以看得见码头呢。
干枯枯一个码头,有啥好看的吗?
听见班船响笛,心慌。柱子娘说。
(本文首发于《金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