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热小说网

奇热小说网>一条河能流多远 > 归(第2页)

归(第2页)

我盯了他一眼,正好他也看了我一眼。他的眉梢处有条疤痕,使得右边眉毛看起来在尾部分了岔,大部分脸被捂着,眼睛凹进去,看不怎么清楚。我迅速调整了眼神,我想让我的眼神凌厉一点儿。司机问,到火车站还是汽车站?他回答得疙疙瘩瘩的,麻烦大哥,把我送到我哥他们小区。

说着报出了一个小区名字。司机说,离火车站不远,好嘞。司机的声音依然瓮,像上了一层糨糊。车楼子有一股子柴油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现在又多了一股汗味。我把火钩子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我是被汽车颠醒的。汽车反反复复在爬一道坎,司机嘟哝了句“奶娘”,左右移动脑袋朝后视镜里看。醒了哈,醒了下去垫垫车。男人笔笔直直地坐着,右手抓着前面的座椅肩。司机给了我和男人一人一根拳头粗的圆木棒,说我一给油,你们把木棒塞轮子下垫一下,注意,斜插着垫。

我和男人各自下了车。男人下车的时候望了自己的背包一眼,又看看司机,说了句我拿个手帕裹着,不伤手。说着将背包提过来,掏了个包揣进怀里。我暗自发笑,金贵哟。我看见司机嘴角也扯了一下。

这段公路是一块石板,石板上本来凿了拳头宽的石槽,但现在被冻得光不溜秋,轮胎高速旋转,磨出青烟,一股子胶臭味儿散在空气里。司机伸出脑袋喊“一二三插”,我们就把木棒喂到轮胎底下,努力支着木棒。

但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木棒总是打滑,轮胎一转,木棒就滑到一边。司机喊,瘦高个儿,平时怎么收拾的婆娘?他说的我。还好,我的脸隐在黑暗中,他们都看不见我臊红的样子。突然,男人朝我走过来,抓过我的木棒,从怀里扯出一把砍刀。我退了两步,电筒光射到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睑皮吊斜着从眼窝子里出来,细小的疤痕绕过眉骨,进入了右边的眉梢。我厉声问,干吗?他显然一愣,然后蹲下,砍着木棒,木屑飞起来。一会儿工夫,木棒的一头削得尖尖的。他把木棒递给我,我看见有水汽从他的脸上蒸腾出来。

车子终于翻过了山口。车楼子里有些热,我想扯下口罩,见男人戴着口罩,我放下了手。突然,男人的手机“叮叮叮”响起来。他朝我看看,又看了看后视镜,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男人的电话又响起来。我从觑着的眼缝中看见男人将电话音量调到最低,屏幕的蓝光把他映得有些滑稽,只有两只眼,显示出是人。然后他大声喊,哥啊,快了,还有十来里地。

好,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司机瞟了瞟后视镜,问,赶团年饭啊?男人摆摆头,又点点头。司机说热就脱了。男人说不热不热。

奶娘。这么大的雪啊。司机说,要不是熟悉这段路,不敢走。我和男人分别嗯了一下。“唔唔唔”,我的电话是振动音,我一看是我妈。我扫了男人和司机一眼,对着电话喊,舅啊,快了快了,过山口了。今晚准时到。说完挂了电话。

司机说,幸福啊。奶娘。有哥有舅。我得给我婆娘打个电话,解解馋。我笑了,说,马上就到市里啦,老婆孩子热炕头啦。我最怕司机打电话,聊天。

哎,最后一趟车啰。奶娘。

再开时把嫂子带上。我说。

司机一直侧着脸,猛看上去像整张脸被斧头劈了半边。

要不这样,咱各讲各的故事,提点儿神。雪夜开车,怕困。司机提议。也是,一路除了雪,就是风,除了风,就是雪。车楼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剩雪粒子发疯一样打着顶棚,发动机像一头牛,哼哧哼哧在使劲。

司机说,我先说个故事。去年腊月我去湖南拉货,也是腊月二十九夜里赶回市里。车到野山关,一个女人在路边拦车。我想深更半夜,一个女人拦车,准不是什么好事,这地方出过女人拦车,丈夫在不远处撒铁钉的事儿,图的就是钱财。再说车到难行处,女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呼就开了过去。就在拐弯的地方,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女人蹲了下去。我停了下来,迟疑了好久,退到女人拦车的地方。你们猜怎么着?

男人前倾身子,我问,怎么着?

司机卖了个关子,嘿嘿一笑,说,女人生了个男孩儿。奶娘。男孩儿现在是我干儿子呢。

男人说,你胆子忒大了去,要是我,以为撞鬼。

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外面跑,什么鬼没撞过?什么江湖没闯过?

司机继续说,那次过大庸,人家带刀刀枪枪扒炭灰子,我停了车跟他们干。说完打开顶灯,捞起衣袖,一条暗红狰狞的疤痕蜿蜒在臂膀上。车颠簸了一下,车楼子里有些冷。

男人问,生孩子的女人有男人没?

嘿,该你讲了,还问。奶娘。

男人要求停车,说要撒尿。

4

男人好半天才上车来。司机说拉稀啊。男人看看我,说,那年我进了局子。

你问为什么进局子?让我想想,时间久了记得有些颠三倒四。对了,玩迷药玩栽了。迷药注进橘子给人吃,你说那些年人都没有防人之心,吃了橘子走三步,身子就晃。我上去扶住,把稀软的人靠在旮旯处,摸尽了人家的钱财。哎,活该进去,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那天一起进去的是个大汉,后来才知道是抢劫罪进来的,据说专拣挎包的独行女人捏,走上去扇两耳光,骂一句“不回家瞎逛啥”。女人一时蒙圈,包被抓起跑了很远才明白遇到了抢劫,再喊连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有次碰到便衣女警察,大学生模样,天啊,跆拳道黑段。大汉像摆他人家常,总感叹这句话。我敢说这监狱里都是人才,有撬锁的,有制假的,有倒卖石油的,我属于使药的。我和大汉一前一后进的同一个监室,我们监室的大哥是倒卖石油的,当天就要收我们的人头费。我老老实实交了,大汉却没交,晚上被人蒙着被子一顿打啊,鼻青脸肿不说,还被按在角落里灌尿。我看得肠肝肚肺都吐出来了,实在看不下去,替他交了费,老大才放过了他。我们就成了刀口舔血的朋友。

您别笑,监狱这个地方也有朋友的,不然老被人欺负。不想被人欺负,要么有钱,按时进贡;要么有人,喽啰一大帮。

有天我们拉完线圈,就是电脑里面的线圈,大汉对我说想立功不?我笑笑,认为大汉开玩笑。大汉把我撇到边上,说,我今晚松他的皮子。他眼神很毒,盯着老大。关键时刻你要喊狱警。说完给我张照片,说,出去了找她。

您没说错,大汉不是第一次进去,那麻溜劲儿。

那晚下雨,瓢泼大雨,雨在路灯光中像把刷子。我都不敢睡着,眯缝着眼。半夜大汉一翻身,压在了老大身上。我看见老大动弹了一会儿,好像叫了几声,或许没有叫,雨声太大,比今晚的雪粒子还有劲。

我抖了抖,手去摇车窗把手,发现玻璃是关着的。我看见司机黑沉着一张脸,车灯的反光晃在鼻尖上。我握紧了铁钩子,我为自己在车来之前没有靠近男人而庆幸,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有什么举动。我想起了他怀里还揣着一把砍刀。我往窗子边挪挪。

司机问,死啦?

男人说,死了。大汉使劲朝我招手,我摇摇头。大汉捏着嗓子说,难不成这畜生是你杀的?借着灯光,我看到他眼里有血丝。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