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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第3页)

我大喊起来,杀人啦。我又扑向门口,把嘴贴着瞭望口大喊,杀人啦。

大汉当晚被铐走了,他用几股铜丝勒死了老大。我立功了,没多久,我出来了。

我去找了照片上的人,一个女人。我发现,世界上的大事儿,似乎都与女人有关。女人看了看她的照片,问,他死啦?我点点头。那不久,就传出了他被枪决的消息。

女人当晚要我留下。怎么可能?我有恋人,要是没进去,都结婚了。

我回家后才知道,我的恋人跟人家结了婚。我再回去找女人,我没有去处。女人问,你把我当什么呢?那天我心情很不好,回了句,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女人问,你拿什么保证能痛改前非?你拿什么留在这里?我扯起菜刀就剁了小指。

车子像个醉汉,偏了一下。我浑身一颤,像摸着了红炭,拇指掐掐小指,还在。

男人扯下棉手套,左手果然只有四根指头,反光中黑乎乎的,小指的地方蠕动着一个肉瘤。他将手伸到司机的脸边,想让司机看清楚。

车楼子里安静下来,我听见胸里咚咚咚响,混杂的味道让人难受。

男人拉过背包,摸出几个橘子,给我一个,司机一个,自己掰开一个,车楼子里漫着橘皮的香气,盖过了汽油味、皮革味和汗臭味。

司机把玩了一会儿橘子,笑着说,没有迷药吧?

男人愣怔了一下,摇着手说,没有没有。我在后视镜中和司机对望了一眼,我趁男人戴棉手套时,偷偷把橘子扔到了靠背后面。司机摇下车窗,去扳反光镜,从我的角度看见,一个橘子滑落了下去,司机迅速摇起了车窗。

女人跟你哪?奶娘。没等男人回答,司机又说,糟践人家娘们哟。

男人没作声,笔直地杵着。车楼子里黑,看不清样子,看得出来,他一直没睡,就这样笔直地杵着。车楼子里好长时间没有声响,雪粒子打在顶棚上炒豆子般响成一片。不知道司机是怎么看路的,我看出去是一片茫茫的雪野往车轮下面钻。

我清了下嗓子,声音不大,男人和司机都看了我一眼。我说,我给大伙摆个龙门阵。摆完我就要到了哟。我瞄了眼男人和司机,男人还笔直杵着,司机双眼盯着前方,像两个鸽子蛋。我说我母亲去世得早,我从小跟着父亲一起打鱼。打鱼的间隙,喜欢在码头的黄桷树上看河水。河水会说话啊?司机问。

河边有个理发店,理发店里有个女的,像我照片上的妈。为此我还置办了一副望远镜,就为有事无事看一眼那女人。

你不是恋上人家了吧?奶娘,又是女人,得劲儿。

我继续说,那个理发店不理发,白天关门插锁,夜晚旋转着粉色的光。

司机呵呵呵笑,男人在黑暗处跟着发出呵呵的声响。有个夏天中午,我爬到黄桷树上乘凉,阳光一大块一大块移动,蝉声钢丝一样从浓荫里缠绕出来。我从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个女人。女人半**身子,有一只手拿着沓钱,一张一张朝女人脸上甩。女人的嘴一张一合,像数着飘落的钱。我移动望远镜,想看清手后面的人,可惜窗子遮了半边。

可惜可惜,司机叹口气,我想问你,看清了又能咋样?

第二天我就看清了,是我们电管站站长。我开始跟踪他,有天夜里他又去了发廊,我从水中潜到屋子后面,爬梯子摸进了屋子。

车子停了下来,司机转过头,我记得他这是第一次转头。我看清一张短促的脸,鼻子挺在中央像硬撑着什么。他撑着方向盘,说,快到了,你摆完。奶娘,都是有故事的人儿。

我在口罩里笑了一下,说,我摸进屋子,挑了站长的脚筋。旁边的男人挪了挪,头转向车窗。

5

我提前下了车,这儿离火车站不远。路灯下一层薄雪覆盖。我说,感谢两位大哥,我到亲戚家了。春节快乐。他们挥挥手,男人眉头蹙成了一个疙瘩。我挥挥铁钩子,朝一个小区的大门走去。

约莫过了十分钟,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了,我才转过身,朝火车站走。

火车站灯火明亮,人影稀少,谁还在腊月二十九晚上奔波?但火车站候车室很暖和,我摘下口罩,拿着铁钩子朝调度室走去。刚到调度室门口,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刚从调度室出来。刚想说几句,对方惊呼一声,大哥,你也赶车?我看是刚刚同车的矮个子男人,左边脸上有一绺一绺疤痕,我问,你来这儿干吗?

我还砍刀,在家属旅店拿的。

调度室的地上码着一堆铁器,菜刀、砍刀、铁锹、镰刀。我丢下铁钩子,哐当,声音在大厅来回跑。男人举起左手,眯缝着眼,有点陶醉的语气,工地上砸的。

对了,兄弟,你真使过迷药?

矮个子男人呵呵呵笑起来,有一刻我竟担心他笑背气。大哥,你真挑过脚筋?

我一怔,哈哈哈笑起来。男人笑得更起劲,左脸的皮被笑扯住,像哭。我们提着背包走向检票口,排队时我突然看见不远处一张短促的脸,脸上嵌着陡峭的鼻梁。我猛转过头,问蹲着身子整理鞋带儿的男人。

你也是回重庆?

嗯,重庆。

(本文首发于《金沙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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