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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心死金石悲（第1页）

第十四章　心死金石悲

章　序

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赵明诚卸任淄州太守去江宁奔丧，李清照留守青州。夫妻约定，先由赵明诚护送母亲灵柩返回山东，再派船运文物、接清照。然而战争形势瞬息万变，赵明诚不但不能回山东，而且还在江宁守孝期间做起官来。这种特殊时代出现的特殊情况，李清照哪里会想到，战乱期间的通信又几乎断绝。因此，从1127年三月夫妻分手，到1128年初夫妻在江宁团聚，这期间虽然不足一年，但李清照因丈夫一去不返，担心自己年老色衰、膝下无子已经被抛弃，因金军杀人如麻而在心惊肉跳中担心丈夫生命安全，因战火日渐蔓延到青州，而担心金石文物不保，等等，她时时刻刻生活在焦虑、忧愁、孤独与痛苦当中。终于，在1127年十二月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十几屋金石文物被战火烧为灰烬。她痛不欲生，呼天不应，欲哭无泪。只好带着唯一幸存的一本《赵氏神妙帖》投奔赵明诚，于1128年初到江宁与丈夫团聚。本章记叙李清照在1127年的九个月时间里所经历的磨难。这一年她四十四岁。

诗　叙

靖康之难国蒙羞，铁蹄之下血漫丘。明诚要过敌占区，清照不寐神魂勾。

屈指盘算守孝日，翘首母柩过田畴。天地时闻喊杀声，出入唯见孤影游。泪书一阕《满庭芳》，暮昏雁断何处投①：小阁藏春窗锁昼，画堂深处无限幽。篆香烧尽又空盼，徐徐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家更好，何必临水复登楼？归来堂前无人到，如同何逊在扬州。梅花从来以韵胜，却也难堪风雨揉。谁家横笛《梅花落》，吹动忧人浓浓愁？莫恨梅花香消减，须信扫迹情还留。更贵良宵兼淡月，疏影婆娑尚风流。清照咏梅诉心迹，梅品人品世难求。休嫌花凋容颜老，高雅圣洁傲王侯。试问明诚心中想，衙前月下念青州？

春花凋落夏风吹，不见明诚扶柩归。膝下无子家冷落，年老色衰教心悲。婚姻常在分离中，孤单寂寞伤痕累。常别经年恐爱退，万般苦恼都是泪。一阕《多丽》咏白菊，委婉凄楚诉心扉②：小楼寂寂夜帘垂，白菊琼肌风雨摧。雪清玉瘦傲霜寒，不比红颊醉贵妃。淡雅洒脱姿亭亭，不学孙寿献妖媚。香气悠远露莹莹，不羡韩令浓烈味。徐娘饰粉争妩妍，我只拣得玉芳菲。风雨潇潇秋来也，无限依依谁可偎。清郁芬芳随风去，压倒荼

因我醉。孤傲高洁世间少，屈原陶潜唯相配。爱而遭弃纨扇诗，得而复失汉皋佩。凝愁洒泪能几时，有情胜过东篱美。

高洁如斯赞白菊，白菊如斯李才女。世事如纷守一人，霜打雪压不离弃。明诚震撼清照词，深深懂得此中意。不为繁华所障眼，不计妻子无生育。方知此人真圣洁，生死相依做伴侣。

痴痴翘首音信断，清照提心又吊胆。盼夏盼秋冬又到，等来却是青州陷③。心急如焚弱女子，叫天不应顾茫然。死死守住归来堂，紧闭门户不敢言。不料墙外飞兵燹，数排房屋熊熊燃。金石字画烧为烬，十年心血化灰烟。

心如刀割无力护，烈焰朔风摧无助。天寒地冻封皎月，沉沉痴心呆呆目。一生心血与财资，十间金石价无数。四十四年瞬间空，眼前只留今日苦。战火绝情烧心肝，软弱凄苦谁人护？天不悔祸呼无告，烽烟江山遭荼毒。手拿木棍颤巍巍，残垣断瓦细拨除。如同走在心尖上，一步一痛血泪茹。万千金石字画灰，抢出古帖独本书。唯带《赵氏神妙帖》，辗转江宁去投夫④。夫妻重逢痛无比，仰天长叹哀呜呼！

【注释】

①　泪书一阕《满庭芳》，暮昏雁断何处投：指李清照词《满庭芳·残梅》：“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词中由梅花凌寒独放，联想到长门宫的陈皇后、临邛卓文君等弃妇的命运，借以感伤遭逢。

②　一阕《多丽》咏白菊，委婉凄楚诉心扉：指李清照词《多丽·咏白菊》：“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醿。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③　盼夏盼秋冬又到，等来却是青州陷：1127年三月，赵明诚告诉李清照，他到江宁为母亲办完丧事后，会护送母亲的灵柩回山东老家安葬。再派船将青州的金石文物运到江宁，同时接李清照去江宁团聚。这个美好的计划支撑着李清照的精神。她精心整理好青州的十几屋文物，日日夜夜盼望着赵明诚的消息。结果，没有等到赵明诚的船，却等来了青州沦陷。建炎元年（1127年）秋天，金军再次发动了对中原地区的侵略。除少数州府和义军抵抗之外，大多数州府有的主动开门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李清照听着金军步步逼近，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四顾茫然。这年冬天一个黑夜，战火突然从墙外飞来，夫妻数十年积累的十几屋文物全部化为灰烬。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载：“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化为煨烬矣。”

④　唯带《赵氏神妙帖》，辗转江宁去投夫：青州沦陷、金石被毁后，李清照已经没有必要留在青州了。她于是带着从火堆中唯一抢救出来的《赵氏神妙帖》投奔丈夫，于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初来到当时的南宋首都江宁，与时任江宁知府的赵明诚团聚。江宁重逢，夫妻心痛无比，又无可奈何，只有慨叹连连。据赵明诚在《赵氏神妙帖》跋中记载：“此贴章氏子售之京师，余以二百钱得之。去年秋西兵之变，余家所资，**无遗余。老妻独携此而逃。未几，江外之盗再掠镇江，此帖独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