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大理寺公堂上的喧闹仿佛已经过去很远。
狱中潮湿阴冷,石壁上沁着水珠,腐草与霉味混在一处。
外头军情翻覆,城内人心惶惶,牢中却依旧只有铁链轻响与狱卒送饭时的脚步声。
隔壁牢房里,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正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随身物件。
他因替孙廷萧说过几句公道话,又在兵部议事时不肯附和仇士良等人的说辞,便被牵连下狱。
可如今兵部人手残缺,前线军报堆积如山,竟又有人想起他这个被关起来的员外郎,匆匆下令将其放出,命他即刻回衙署办事。
杨继盛立在牢门内,望着孙廷萧,神色复杂。
“将军,”他长叹一声,“城外胡骑已至,汴州能否守住,谁也说不准。下官此去,纵有满腔心思,也不知还能做成什么,只望天佑汉土。”
孙廷萧靠在草席边,闻言却笑了笑。
“杨生,国家大事,从来不是靠上天保佑。”
杨继盛一怔。
孙廷萧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天若真肯庇佑,也不会任由胡骑过河,任由满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腾到今日。人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办粮的办粮,写军令的写军令。总不能坐着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军。”
杨继盛听得脸上发热,低头苦笑。
想当初,他还曾上疏弹劾孙廷萧“借河工虚报役夫、侵吞钱粮”。
那时他自以为查得清楚,自以为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哪怕孙廷萧战功再大,也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这些日子两人同困狱中,孙廷萧已将当初“吃空饷”的内情说得明明白白。
所谓虚报本就是为了将账上多出的钱粮化作工食,救济城外无处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杨继盛认定为不知去向的粮饷,实则早已流进了百姓的碗里。
孙廷萧当时不能说。
一旦说破,朝中有人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杨继盛望着牢门外昏暗的长廊,声音发涩。
“误会了好人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还以为,只要一切照着账册、律法与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来,满朝上下,有几人真在乎清白?有人拿清白做刀,有人拿法度作网。真正想做事的人,反倒被困在这牢里。”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
牢外有狱卒走来,手中钥匙叮当作响。杨继盛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整了整皱乱的官袍,对着孙廷萧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若汴州真有转机,下官……愿尽一份力。”
孙廷萧抬手,隔着铁栏还了一礼。
杨继盛被狱卒带走之后,隔壁那间牢房便空了下来。
孙廷萧靠在湿冷的石壁边,望着地上那堆尚未收尽的干草,心中一时倒有几分空落。
他与杨继盛这几日隔栏而谈,从朝廷账册谈到河北流民,从兵部积压的军报谈到城外胡骑的蹄声,虽说不上投契,却也算乱世里难得见了一颗尚未完全蒙尘的心。
不多时,甬道里又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几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神色都颇为古怪。为首那人先朝孙廷萧牢房里瞥了一眼,似有畏惧,又似有些看热闹的意思,随即将隔壁牢门打开。
“进去。”
紧跟着,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黄灯火里显了出来。
孙廷萧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连明婕原本还强撑着一张小脸,听见这一声唤,眼圈立时红了。
她顾不得狱卒还在近处,提起裙摆便扑到铁栏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孙廷萧。
“萧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欢喜。
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问他为何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却一见孙廷萧手腕上磨出的红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话全堵在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