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旁边仪器的“滴滴”声盖过去。
路德维希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姐姐。
他看到了玛格丽特手里那几张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报告单,也看到了她那复杂到极点的表情。
在路德维希十二岁的认知里,这种严肃的阵仗,这种长达一周的全面检查,再加上姐姐此刻这种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表情,只能导向一个结论。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属于孩子气的疑惑,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的平静。
“姐姐?”他问道,“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餐吃什么一样自然。
因为常年忍受着紫外线过敏的折磨,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像幽灵一样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路德维希对于“活着”这件事,并没有普通孩子那种强烈的执念。
听到这句话,玛格丽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痛和恐惧的情绪。
“不许说那个!”
她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
她猛地伸出手,在路德维希那颗雪白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真的不重,甚至没有弄乱路德维希的头发,但却包含了她所有的后怕和心碎。
“。。。。。。抱歉,”玛格丽特立刻收回了手,声音迅速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失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不要想那种事,”她看着路德维希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急切,“不会的。。。。。。”
她紧紧地抿了抿嘴唇。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还在忠实地发出规律的声响。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被拍了一下脑袋而微微有些茫然的脸。她知道,那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是要告诉他的。
她慢慢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那几张检查报告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伸出双手,越过那些复杂的线路,轻轻地握住了路德维希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只手冰冷、柔软,纤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看着路德维希,眼眶再次红了。
“小雪。。。。。。”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易碎的秘密。她将那个最近检测出的、让人遗憾的结果,缓缓地告诉了他。
“你可能。。。。。。长不高了呢。”
那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据和曲线的检查报告,在玛格丽特的手里微微发着抖。
纸张边缘摩擦,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这声音在这间被仪器底噪填满的特护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只是徒劳。
她看着那些黑色的铅字,声音带着一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开始向路德维希复述报告上的内容。
“小雪,医生说,你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一些……异常的停滞。”
她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涩,避开了那些过于冰冷和残酷的医学名词,用一种尽量委婉的方式解释着。
“你体内的那些……那些负责让你长高的激素,分泌水平远远低于正常的范围。而且,你的骨骼边缘,那些原本应该随着时间慢慢生长、拉长的部分,已经出现了提前闭合的迹象。”
她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扎了一针。她试图用手去抚平报告纸上的褶皱,但那双总是平稳、有力的手,此刻却根本不听使唤。
“医生说,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可能是因为你常年无法接触阳光,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发生了紊乱,也可能是其他未知的并发症……他们还不能完全确定原因,但是……”
玛格丽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红色眸子,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但是结果已经很难改变了。”
路德维希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彩色导线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听着玛格丽特断断续续的复述,那张苍白、精致得雌雄难辨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微小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睁着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姐姐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像是在听天书一样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