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激素?什么骨骼边缘?什么闭合的迹象?
这些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本来就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概念。
更何况,对于路德维希这样一个从小就被囚禁在阴暗房间里、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与孤独和紫外线过敏抗争或是醉心在音乐里的人来说,这些数据背后的意义,离他真实的生活太遥远了。
他那颗聪慧的大脑,可以轻易地理解最复杂的交响乐谱,可以记住每一种乐器的音色和指法,但却无法理解这些代表着“生长”的数据。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声音。
路德维希看着玛格丽特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在脑海里将她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用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缓慢地进行了一次翻译和提炼。
片刻之后,他那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姐姐,”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平静的疑问,“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发育了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确认一个关于明天天气的普通事实。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只能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对。”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后,路德维希没有哭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崩溃。
他只是轻轻地眨了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
接着,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因为扎着静脉留置针,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他将那双苍白、纤细、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的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借着病房里柔和的灯光,安静地端详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双手,不会再长大了吗?
这双手,连一把标准尺寸的小提琴都无法长时间握住,连三角钢琴的琴键都无法用力敲击,以后,也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吗?
骨骼不会再变粗,手指不会再变长,肩膀不会再变宽。
这具瘦小、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躯壳,就会像那些被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标本一样,永远地停留在十二岁的这个状态。
可是……
路德维希的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头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为什么要长大呢?
长大了,又能改变什么?
对于那些能够在阳光下奔跑的普通孩子来说,长大意味着变得强壮,意味着可以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意味着可以去爱、去被爱,去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但对于他呢?
他的世界,早就被紫外线划定了一个残酷的边界。
无论他是十二岁的孩童,还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他都只能躲在那些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只能坐在那些贴着防紫外线膜的黑色轿车里。
阳光对他来说,永远是致命的毒药。
如果这具身体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那它是一具小小的躯壳,还是一具高大的躯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想到这里,路德维希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床边的玛格丽特。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既然这个结果对他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为什么姐姐会表现出这么巨大的痛苦。
为什么她捏着报告单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为什么她看起来,比他每一次紫外线过敏发作时还要难受?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玛格丽特,用一种几乎纯真到了残忍的语气,轻声问道:
“所以,怎么了吗?”
他的声音在这间死寂的病房里,清晰地回荡着。
“长大了,我的病就能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