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认真地询问,是在用他那套建立在残缺人生上的逻辑,去试图理解姐姐的悲伤。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红色眸子,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下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病好不了,如果我只能一辈子躲在黑暗里,那我长大和长不大,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没有任何预兆地、精准地刺穿了玛格丽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玛格丽特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瞳孔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那个孩子用一种毫无杂念的、平静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他刚才问出的不是一个关于自己终身残疾的残酷问题,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玛格丽特知道,路德维希不仅失去了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现在,连作为一个正常男性去成长、去发育的权利,都被这该死的命运彻底剥夺了。
可是,这个承受了所有苦难的孩子,竟然连为自己悲伤的能力都没有了。他觉得这无所谓。他觉得这理所当然。
“哗啦。”
玛格丽特双手发颤,那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检查报告,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了病床边的地板上。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路德维希那双纯净的绯红色眼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闷响,椅子砸在了防滑地板上。
但玛格丽特根本没有理会。她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试图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
“小雪……”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逃避。
“别出来……”
留下这句毫无逻辑的、充满了痛楚的话后,玛格丽特猛地转过身。
她踩着那双高跟鞋,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病房的门。
“砰!”
那扇厚重的、隔音极好的病房门,被她大力地甩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瞬间涌入了这间昏暗的病房。
玛格丽特冲了出去。
门,在自动闭门器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向回闭合。
就在这扇门即将关上的那几秒钟里,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已久的、爆发般的争吵声。
那是玛格丽特的声音。
那些平日里死死压制的愤怒和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既然都决定要生了!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生!”
玛格丽特歇斯底里的质问声穿透了走廊的空气,那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撕裂喉咙般的绝望,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紧接着,是父母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愧疚,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玛格丽特……我们……”父亲的声音隐约传来,试图去安抚那个已经彻底失控的女儿。
“别碰我!”玛格丽特的哭喊声再次响起。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那扇厚重的病房门,终于在闭门器的作用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走廊里那些激烈的争吵声、哭喊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外。病房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输液泵依然在“滴答、滴答”地工作着,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绿色波浪线,依然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路德维希愣愣地躺在病床上。
他维持着刚才看着玛格丽特跑出去的姿势,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