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实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继承到母亲哪怕一星半点的天赋。
那把专为她体型定制的、轻便的小号小提琴,在路德维希的手里是一把能够歌唱的利剑,但在她的手上,却仿佛只是一块僵硬的、不解风情的死木头。
每天下午,当她在自己房间的练琴角里,咬着牙,用力地按压着琴弦,试图拉出母亲布置的乐句时,回荡在房间里的,总是那些干瘪的、甚至有些刺耳的锯木头声。
她永远也找不到那种“让琴弦呼吸”的感觉,永远弹不出那种能够直击人心的美妙旋律。
她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她会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加练,会把手指按出水泡,会因为拉错一个音而气得掉眼泪。
可是,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让她感到刺痛的,是母亲的眼神。
每次路德维希在乐器室里练习时,珠手知由总会借故从门前路过,或者躲在半掩的门缝后偷偷观察。
她看到母亲珠手美羽站在路德维希身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会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欣赏与惊叹。
那种目光,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在面对一块绝世璞玉时,发自内心的赞美。
而当母亲偶尔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外、抱着那把死木头般的小提琴的自己时,知由敏感地捕捉到了母亲眼神里的变化。
那是一种渗出了一丝“可怜”的目光。
珠手美羽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女儿到底有没有继承自己的天赋。
她不缺金钱,也不缺名誉,她不需要女儿成为另一个天才。
她之所以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只是因为她看到了女儿明明那么努力,手指都磨破了,却依然做不到而感到深深的惋惜与心疼。
但在骄傲、好强、又极度渴望得到母亲认可的知由眼里,那丝惋惜,被扭曲成了对她才能平庸的“可怜”与“嫌弃”。
她先是不服气。
凭什么?那个像雪人一样苍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母亲那种赞赏的目光?
她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发脾气。
她会气急败坏地把乐谱扔在地毯上,会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甚至会在走廊里偶遇路德维希时,故意冷着一张小脸,用一种属于小女孩的、虚张声势的倔强来掩饰内心的自卑。
她拒绝和路德维希说话,拒绝承认那个男孩比自己优秀。
可是,这种带着敌意的不服气,并没有维持太久。
音乐是无法骗人的。
当路德维希的琴声一次又一次地穿透乐器室的门板,飘进知由的耳朵里时,那里面纯粹的美感,逐渐瓦解了小女孩竖起的刺猬外壳。
她开始发现,自己心中的情绪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当她再次躲在门缝后,看着那个雪白头发的男孩闭着眼睛,用那双冰冷的手指在琴弦上拉出一段她苦练了半个月都无法掌握的华丽琶音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竟然不再是嫉妒和气馁。
看着路德维希那种肉眼可见的、飞速的进步,看着他将那些复杂的乐谱化作空气中流淌的诗篇,知由的内心深处,竟然偶尔也会感到一丝隐秘的开心。
那是一种非常别扭、非常奇妙的寄托感。
就像是,她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高山,她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她看到一个值得信赖的、真实存在的人做到了。
路德维希用他的琴声,替她完成了那些关于完美旋律的幻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丢脸,但又无法克制。
她依然会在路德维希面前板着脸,依然会傲娇地扭过头,但在没有人的时候,她会一边听着路德维希的琴声,一边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在空气里比划着指法。
……
四个月的时间,在伦敦缠绵的阴雨中,悄然流逝。
路德维希来到这里的第四个月,也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这天,伦敦的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珠手家那座奢华的别墅。
庭院里的乔木在雨水中显得有些萧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一辆黑色的、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已经停在了别墅的大门外。黑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安静地站在车门旁等待着。
别墅门廊的屋檐下,珠手美羽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