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才刚刚开学两周的时间,这位三园家的大小姐,已经把这句充满怨念的台词,在他耳边复读了十几遍了。
那个远在日本的、名叫弦卷心的女孩,简直成了夏洛特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听到路德维希准确无误地补全了自己的台词,夏洛特不仅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支持和认同。
“对!”
夏洛特用力地点了点头,头上的棕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我一定要报仇!那个讨人厌的金发。。。。。。”
一边说着,夏洛特一边低下头,目光锁定了脚边的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子。
她仿佛把那颗石子当成了某个远在日本的仇人,抬起穿着黑色制服小皮鞋的脚,愤愤地、用力地踢了出去。
“嗖——”
那颗无辜的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前方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弹跳声,最终滚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路德维希打着阳伞,安静地走在旁边。
他看着夏洛特踢飞石子的动作,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因为用力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她虽然在发着火,虽然在抱怨着那些让她痛苦的社交灾难,但在路德维希的眼里,此刻的夏洛特,却显得那么的活灵活现,那么的充满生命力。
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的不甘,都是那么的真实而炽热。
那是属于正常人的、属于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青春的温度。
看着这样鲜活的夏洛特,路德维希原本平静的绯红色眼瞳里,慢慢地,像是有某种阴霾弥漫开来,眼神变得有些黯然。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苍白、纤细、永远也不会再长大的手上。
自从来到布鲁塞尔之后,他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步入了正轨。
长达一年多的脱敏治疗,让他获得了短暂的“白昼特权”,他可以偶尔在阳光下行走半个小时,他甚至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来到这所学校上学。
可是,为什么呢?
路德维希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本来在慕尼黑的时候,虽然他每天都只能待在那栋门窗紧闭、拉着厚重防紫外线窗帘的别墅里,虽然他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永远只能在地下室的恒温室里拨弄琴弦。
可是,那个时候,家里是有温度的。
他能经常看到玛格丽特姐姐。
姐姐会心疼地抱着瘦骨嶙峋的他,会因为他不能出门而流眼泪,会用那种充满保护欲的眼神看着他。
父亲和母亲也基本每天都会回家,他们会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虽然气氛总是压抑,但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但来了布鲁塞尔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紫外线过敏好转了,他能出门了,他能上学了。
在父母的眼里,那个曾经需要被二十四小时严密看护的、随时可能因为一点阳光就出现生命危险的脆弱儿子,似乎终于脱离了危险期,变得“正常”了。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孩子不需要他们再投入那么多令人窒息的操心了。
父亲和母亲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事务中。
他们时常要在欧洲各国之间飞来飞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栋位于布鲁塞尔的宽敞公寓,大部分时间里,只有路德维希对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发呆。
而玛格丽特姐姐,也因为学业的忙碌,很少再有时间飞这么远过来看他了。
路德维希走在微凉的秋风中,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病好了,家感觉却更散了呢?
那些曾经因为他的病痛而紧紧维系在一起的亲情,那些因为他的脆弱而产生的保护,随着他身体的稍微好转,就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样,迅速地淡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家人围着转的易碎品,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安全地放置在学校这个温室里的、停滞在十二岁的标本。
自己,果然还是更应该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