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路德维希的脑海里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
既然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这个家庭的重心,既然他一个人也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静地活着,那他是不是应该离开那个空荡荡的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去哪里好呢?
天下之大,对于一个身体停止生长、依然需要时刻躲避阳光的人来说,哪里才是真正的归宿?
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力感。
他听着身旁夏洛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关于去日本报仇的幻想,那种因为无处可去而产生的虚无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飘渺。
他顺着夏洛特的话题,语气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缓缓地开口问道:
“夏莉,你说要报复。。。。。。。”
路德维希微微偏过头,看着夏洛特那张充满活力的侧脸。
“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顿了顿,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去日本,然后呢?”
轻飘飘的、毫无起伏的询问,顺着初秋微凉的风,落在了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小径上。
这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话,就像是一根突然横在路中间的隐形绊马索,精准无误地绊住了夏洛特·露易丝·三园那辆正横冲直撞、疾驰在怨念轨道上的情绪马车。
夏洛特那原本因为踢飞石子而略显急促的脚步,猛地在原地顿住了。黑色的制服小皮鞋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摩擦出短促的“呲”的一声。
她那双刚才还因为愤怒而瞪得圆圆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着,瞳孔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茫然。
她那张还在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的脸庞上,表情出现了长达两三秒的凝滞。
她半张着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准备继续控诉弦卷心罪行的长篇大论,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突然剪断了,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路德维希撑着那把带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阳伞,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安静地站在伞下的阴影里,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他清楚地看到了夏洛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看到她的视线在半空中有些慌乱地游移了一圈,看到她垂在百褶裙两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的布料,将那名贵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对于一个常年习惯于在暗处观察的人来说,夏洛特的反应太容易读懂了。
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
在过去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在那些被同学孤立、被当成怪物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去日本报复弦卷心”这句口号,仅仅只是她用来对抗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和屈辱感的武器,是她用来维持自己可怜自尊的一块遮羞布。
她只需要每天把这句话拿出来在嘴里咀嚼一遍,就能让自己感觉好受一些,就能让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凄惨遭遇都是别人的错,而自己总有一天会讨回公道。
至于怎么去日本?去了之后怎么找到那个人?找到了之后又该怎么“报复”?
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空气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着,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这份由路德维希的提问所制造出来的死寂,让夏洛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一出苦情戏,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突然站起来,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她这出戏的逻辑漏洞在哪里。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顺着她的脊椎攀爬了上来。
“我。。。。。我还没想好呢!我伟大的复仇计划需要缜密的计划!”
夏洛特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急于掩饰内心的慌乱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为了让自己这句强行挽尊的话显得更有底气,她用力地扬起了下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努力维持高傲姿态的猫。
她傲娇地一甩脸,偏过头去,不再看路德维希的眼睛,试图用这种拒绝交流的姿态来维持三园家大小姐最后的一点尊严。
那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甩头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几缕发丝扫过了她发烫的脸颊。
路德维希看着她那写满了“别再问了”的侧脸,没有任何想要嘲笑或者戳穿她的念头。
他只是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意思了。
他那颗总是像一潭死水般平静的大脑,在此刻缓慢地转动了起来。他顺着夏洛特刚才那句毫无逻辑的傲娇宣言,在心里安静地想了想。
片刻之后,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依然落在夏洛特的侧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