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走在前面。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那个黑色的硬壳行李箱的拉杆。
那个行李箱里,装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把备用的防晒伞,以及玛格丽特熬夜整理出来的那本厚厚的、塞在最显眼侧边网兜里的《单人独居生存手册》。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低沉而连贯的“咕噜咕噜”的摩擦声。这声音在这略显寂寥的航站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德维希走得很慢。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因为停止生长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体,在庞大的行李箱和来来往往的成年旅客的衬托下,像是一片随时会被气流卷走的雪花。
在他的身后,只有玛格丽特一个人默默地跟着。
父母没有来。
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指示牌上的箭头,心里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或是失落。他太了解他的父母了。
他们并不是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相反,在过去的这十几年里,他们为了他那脆弱的身体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和金钱。
但是,正因为这种过度的小心翼翼,让他们在面对这场离别时,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他们无法亲眼看着自己那个十四岁的、体弱多病的、甚至连阳光都不能多晒的儿子,独自一人拖着行李,走向一个几万公里外的陌生国度。
那画面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会击碎他们一直以来的安全感。
所以,他们选择了躲在公司里,用工作和会议来麻痹自己,假装这场离别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足。
“咕噜咕噜……”
轮子的摩擦声终于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前方十几米处停了下来。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可以隐约看到停机坪上那些庞大的银色客机。前方,就是需要核验登机牌和护照、只有旅客才能进入的隔离区了。
路德维希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惯性让沉重的箱子向前滑行了半寸,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回过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红色眼瞳里,布满了血丝。
她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路德维希,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只要一松口,那些压抑了一路的挽留和眼泪就会决堤而出。
“姐姐,送到这里吧。。。。。。”
路德维希用那清脆、平淡,却又带着一丝温和的嗓音开了口。
他的视线越过玛格丽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那片空旷的大厅,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她的脸上。
“马上登机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连接在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实体羁绊。
玛格丽特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沉默着,周围嘈杂的广播声和脚步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她的眼神死死地黏在路德维希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浓烈的眷恋、即将失去的巨大恐慌,以及昨天在那个昏暗房间里残存下来的、那种扭曲而偏执的占有欲。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滚着、撕扯着,最终,化作了一句带着微颤和祈求的低语。
“。。。。。。好,能再亲一下姐姐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航站楼里的背景音淹没,但那语气里的卑微,却重得让人无法拒绝。
路德维希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姐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抗拒。
他松开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轻轻地、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了玛格丽特的面前。
他太矮了。
一百四十七厘米的身高,在穿着风衣的玛格丽特面前,仅仅只能勉强到达她的胸口上方。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然后,他慢慢地、有些费力地绷紧了小腿的肌肉,将脚跟从大理石地面上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