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一直以来被过度保护、被当成易碎的花瓶放置在展柜里所积累的虚无感,那种因为“不再被需要”而产生的自我厌弃,在此刻,随着距离欧洲大陆越来越远,得到了一种彻底的释放。
他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一个随时会死去的病人,不用再为了安抚家人的情绪而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想法,不用再承受那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爱。
哪怕前方是完全未知的孤独,但至少,这份孤独是他自己选择的。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其实并不坏。
就在路德维希沉浸在这种如释重负的空灵感中时,机舱过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推车声。
一位穿着制服、盘着头发的乘务员,手里拿着一份旅客名单,正在照常地核对和检查每位乘客的特殊需求和机票信息。
推车停在了路德维希所在的座位排旁边。
乘务员微微弯下腰,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坐在窗边、留着雪白长发、侧脸精致得雌雄莫辨的少年。
“您好,请问您是……”
乘务员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拼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于习惯了欧洲旅客那些冗长姓氏的她来说,这个出现在从布鲁塞尔飞往东京航班上的日本名字,显然有些拗口,甚至让她在发音时产生了一丝迟疑。
“请问您是……SeieYukihime(成家雪姬)先生吗?”
乘务员用一种带着明显确认意味的、稍显生硬的日语发音问道。
路德维希本来正在看着窗外出神,听着引擎的轰鸣声。乘务员的第一声询问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
直到乘务员有些奇怪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又将那个对于欧洲人来说有些拗口的日本名重复了一遍,路德维希那纤细的肩膀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视线从窗外的云海上收了回来,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过道里的乘务员。
成家雪姬……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路德维希的大脑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一段属于这个名字的记忆碎片浮现了出来。
对啊。。。。。。他现在的名字,只是成家雪姬才对。
当年,母亲在怀上他的时候,所有的孕期检查和种种迹象都让父母坚信,这第二胎一定也是个女孩。
为了迎接这个小公主,他们甚至早早地就在家族的日本户籍关系上,定下了“雪姬”这个充满了女性色彩和期盼的名字。
结果,生下来却是个男孩。
但父母却还是把这个名字交给了他。
于是,“成家雪姬”这个完全女性化的名字,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成为了他在日本唯一的合法身份证明。
对于这个男扮女装、名字女性化的荒谬设定,路德维希的内心没有任何的反感。
相反,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
活着到达东京的,没有路德维希·冯·维特尔斯巴赫,只有成家雪姬。
路德维希……不,成家雪姬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绯红色眼瞳静静地看着乘务员。
他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用那种平静的、清脆得如同玉石相击般的声音,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嗯,我是成家雪姬。”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防晒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印着这个名字的登机牌残根,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机票。”
乘务员双手接过那张机票残根,快速地核对了一下上面的座位号和姓名,确认无误后,她那张职业化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温柔的、毫无芥蒂的微笑。
她将机票双手递还给面前这个长相异常漂亮、气质清冷的白发少年。
“好的,祝您旅途愉快。”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伴随着机身一阵沉闷的震动与反推引擎的巨大轰鸣声,这架跨越了半个地球的国际航班,终于平稳地降落在了东京成田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机舱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的到达提示。
成家雪姬解开安全带,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的娇小身躯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显得毫不费力,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肩膀上轻轻晃动。
走出舱门,顺着长长的登机廊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