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标准的芭蕾造型,母亲年轻时跳芭蕾,后来腰伤了才改民族舞。
她的身体依然记得那些动作,舒展,优雅,时光从未从她身上带走什么。
沈砚按下快门。他放下相机,朝母亲竖起大拇指。母亲笑了。
林屿看见那个笑。
不是他熟悉的、对他和父亲露出的那种温柔的笑。
那是另一种——眼角往上挑,嘴角的弧度更大,带着年轻女孩才会有的得意。
母亲今年四十六岁,但她刚才那样笑的时候,像二十多岁。
“你妈在镜头前很放得开。”
林屿回头,沈砚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沈砚比他高半个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拢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他看起来不像正经摄影师,倒像搞艺术的那种人。
“你是林屿吧?”沈砚笑,“你妈老提起你。来看看?”
林屿点头。沈砚推开门,示意他进去。母亲看见林屿,愣了一下,随即往门口走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放学了?”
“顺路。”
母亲没追问,只是说那你看会儿,妈妈还有一组。
她转回场中央,继续摆造型。
沈砚举起相机,嘴里不时冒出几句指令:“头低一点,好,看这边,不对,别看我,看右上方,想象什么,想象黄昏的光。”
林屿站在角落,看着沈砚说这些话。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很熟的人讲话。母亲配合着,跟着他的指令调整角度。
沈砚忽然说:“撑住,这个表情好。”林屿看见母亲的表情。她眼睛半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沉浸在旋律里。
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被打动的、柔软的神情。
这种神情他在家里从没见过。
在家时,母亲的表情大多是平静的,偶尔累的时候会放空,看着电视发呆。
但此刻在镜头前,她的脸像被打开了,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
“好了,休息。”沈砚放下相机,朝林屿走过来。“看看照片?”
林屿凑到相机屏幕前。沈砚翻着刚才拍的,一张张划过。有的是全身,有的是特写。
母亲的脸在屏幕上泛着光,沈砚把灯光打得很好,她皮肤看起来光滑,几根细纹被柔化了。
其中一张特写,母亲侧着脸,眼睛看远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正是在嘴角即将扬起却还没完全扬起的那一瞬间。
林屿盯着那张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你妈专业素养好,”沈砚说,语气里带有评价,“很多老演员在镜头前会僵,她没有。她很放得开。”
林屿没接话。沈砚收起相机,说回头我把成片发给她。林屿道了谢,跟母亲说先走。
母亲说晚上要六点才能回,让他自己热饭吃。
林屿骑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母亲那个表情。
他想起小时候看母亲在单位演出,她在舞台上很好看,但不是白天的表情。
白天的表情是另一层意思,说不清楚的、不该由儿子去琢磨的意思。到家时三点四十。父亲不在,桌上留着字条:冰箱有炖肉,自己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