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句话之间的间隔也是均匀的,像一条稳定流速的水流。
没有因为内容的变化而加速或减速。
“想她为什么要跟我说。不说的话,我一辈子不知道。但她说出来了。她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件不需要隐瞒的事。”
林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光滑的木头表面,被无数茶杯的底部磨出了一圈圈浅色的印子。
他的拇指按在其中一圈印子的边缘上,能感觉到那个凹槽比周围的木头低了一毫米。
他想着她为什么要说。
父亲刚才说,她不是被逼的——递饮料的时候不是,当模特的时候也不是。
她是主动做这些事的。
也是主动告诉他的。
这个过程里没有“被”。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说。”林屿说。不是疑问。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那排梧桐树被一阵风吹动,叶子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声响,像海浪从远处滚过来,从树冠的左侧滚到右侧,消失。
“她不想骗我。”他说。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下。继续:
“她可以编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不需要说沈砚的名字。不需要说出书的事。不需要告诉我那是在拍裸体。但她说的全部是实话。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她要让别人拍她。她允许别人看。”
父亲的表情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有过一次细微的变化——他说话中间嘴唇抿了一下。
这个动作看不出来,但林屿看到了。
那抿一下不是为了润湿嘴唇,是因为某些需要被压下去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浮到了表面。
“她把我放在了一个不用猜的位置上。”父亲说。停了一下。“她不想让我猜。”
林屿坐在那里。
窗外有车经过,车前灯的光在窗帘上一扫而过,从左到右,像一道白色的刷痕,消失了。
他没有看那道光,而是继续看着父亲的嘴唇上方那道旧的疤痕——一年前颜色更深一些,现在要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了。
那道疤正在慢慢消失。
不是因为它在愈合。
而是因为它周围的皮肤也在变老,颜色变浅,最终变成同样的颜色。
“她不想让你猜”,这个解释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想到了自己。从九月开始的推断、查证。他把所有的事藏起来,用一个“证据”文件夹来装。而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她直接告诉了他。想到这些,林屿觉得喉咙里有一块东西堵在那里。不大,但位置很准。
“我不是个好丈夫。”父亲说。
他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那些话一样平。像说完了。不是自我审判,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得出结论的评估。
“我本来以为我会难受。但没有。”
林屿看着他。
“你替她高兴。”
父亲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去。
不是喝水,是手需要一个落点。
那个落点就在玻璃杯上,杯壁的温度和室温差不多,他全程没有怎么喝过它。
“替她高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