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林屿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响了一下——坐太久了。他跟着父亲下楼。
经过结账台的时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台上,对收银的人说了句“不用找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门口的竹帘掀开又落下。
帘子下端的竹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夜风吹在他们脸上,带着一点马路上的灰尘味和附近某家餐馆飘出的油烟味。父子站在茶馆门口。
街对面的路灯把地面分成了明和暗两半——光从灯罩里洒出来,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圆形亮区。
林屿站在明的那一半,脚前就是暗的交界线。
父亲站在暗的那一半里。
他的轮廓在暗处比亮的地方柔和了一些,瘦削的下颌线没有被光线强调出来。林屿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他,在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树叶在夜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一本书——不是同一个节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页面上翻。
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混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密度的噪音。
“那——”林屿说。
他本来想问“你接下来怎么办”,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没有“接下来”。
所有的过程都已经结束了。
父亲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完了。
账本合上了。
蓝色的盖子盖上。
笔放回抽屉里。
桌面收拾干净。
他不需要一个“接下来”。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来回擦了一下,留下一条水痕。
“画册的事我也知道。她告诉我的。”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告诉你?”
“告诉的。”父亲说。“不是别人说,是她自己说的。她说——沈砚在做一个项目。她同意当模特。”
林屿的瞳孔没有动。他听到了那几个字:她同意当模特。沈砚没有告诉她之后她才同意的——是她先同意了,告诉父亲。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十月。还在拍的时候。”
“她跟你说她要当沈砚的模特。”
“说了。”
“你什么反应。”
父亲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杯底有一层极薄的水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他抬起头,看着林屿。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六个字。林屿忽然觉得茶馆里的空气不够用。他想到了自己从九月开始做的事——建立文件夹,截图,保存视频,分析日历,去门岗查登记册。
他以为自己是在侦查。但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想瞒。她在画册还在拍摄的阶段就跟父亲说了。
她以“通知”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道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