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了一声。他拿起外套,没有像上次一样慢吞吞地穿,直接搭在手臂上。
“走了。”
林屿站起来。他们一起下楼。经过结账台的时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台上,对收银的人说了句“不用找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门口的竹帘掀开又落下。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马路上的灰尘味。父子站在茶馆门口。
街对面的路灯把地面分成明和暗两半,林屿站在明的那一半,父亲站在暗的那一半。林屿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他,在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树叶在夜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一本书。
“那,”林屿说,只说了半个字。
他本来想问“你接下来怎么办”,但他没说出口。
父亲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完了。
账本合上了,蓝色的盖子盖上,笔放回抽屉里。
他不需要一个“接下来”。
父亲听到那半个字,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和坐在茶馆里的时候一样。
“走了。”他说。
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左走了。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停顿。走了大约十米,林屿还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被他穿得有点大,肩膀的位置稍微塌了一点。瘦了。那个背影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突然放缓脚步,没有转身。
只是持续地、均匀地往前走。
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路灯把父亲的影子拉长到墙面上。
影子在墙壁上歪斜了一下,他走路的姿势稍微向左侧偏了一点点。
他拐过弯,整个身影消失在墙角后面。林屿站在茶馆门口,没有动。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个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二楼的窗户,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看着窗外。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待了三个月。
但现在他再往那个窗户看过去,窗户里没有人。
茶杯也不在窗台上。父亲这次没有坐回去。他直接走了。
没有发呆,没有留恋,没有回头看茶馆的窗户。
林屿站在路灯下,竹帘在他身后被风掀起又落下。
街上的车流减少了,夜已经深了,街对面的梧桐树在风里继续翻着叶子,声音从树冠中传出来,像被翻动着的书页,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就没有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几个字,“替她高兴”。爱和占有不是一回事。他用了大半辈子才把这两件事分开。
分开的那天,他瘦了一些,不再吃那么多饭了。他不需要通过“占有”来证明爱的存在了。林屿把手插进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系统推送,存储空间已满,建议清理。他没有打开。他知道文件夹里那些东西都还在。
那张授权书上的签名,“证据”文件夹里的交叉验证表。但他忽然不知道,他收集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他沿着回家的方向走了。
身后茶馆那栋楼的灯在一分钟后全部熄了。收银员按下了总闸开关。二楼窗台前那块几秒前还在被窗沿框柱的窄形光块消失了。
从来没在这层空间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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