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俺们村啊,别看现在冷清,夏天可热闹了。村东头有片荷塘,花开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
他顿了顿,从镜子里小心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目光依旧凝滞在窗外,便继续絮叨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殷勤:“塘子里鱼可肥了,等天暖和了,带你去钓鱼?散散心……孩子嘛,有家里老人照顾着,不用老是挂在心上。”
诗宁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老王见这话头似乎起了点作用,心里一松,嘴角扬起,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赶紧又找了个话茬:“对了,俺们村二狗子,去年夏天跟他媳妇在塘边纳凉,俩人嫌热,把外衫脱了挂柳树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结果半夜起风——你猜咋着?”
诗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王见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赶紧趁热打铁把音乐调到她可能喜欢的民谣频道。
吉他的旋律在车厢里缓缓流淌,试图驱散那离别的愁云。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诗宁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也或许只是想结束对话,"我想喝杯热豆浆。”
老王笑着连连点头,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以示安慰,但手到半空又觉得唐突,转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给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车子驶入服务区时,阳光已经爬得很高,照得柏油路面发亮。老王停好车,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诗宁:“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诗宁点点头,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服务区里人不多,几个长途司机坐在角落吃泡面,热气腾腾的。
老王买了热豆浆和肉包子,回来时见诗宁站在车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是贝贝的照片。
“趁热吃。"他把豆浆塞进她手里,温热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她捧着豆浆,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老王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其实菏泽的冬天最有意思。”
诗宁抬眼看他。
“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去冰上抽陀螺,"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我娘就在岸边喊,刚子,别往冰薄的地方去!"他粗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那时候穷啊,棉鞋都是补了又补,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诗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
“有一年大雪封门,"老王继续道,"我娘把最后半碗面擀了面条,自己喝面汤,非说就爱喝汤。"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后来日子好了,老太太还是改不了这习惯,看见剩汤就舍不得倒。”
诗宁低头啜了口豆浆,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老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纸袋里摸出最后一个包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再吃点,待会儿到家还得一阵子。”
诗宁接过,小口咬着。老王瞥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吃东西跟小猫似的。”
她没理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时,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老王的手掌自然地滑到她大腿上,指腹轻轻摩挲两下。诗宁立刻拍开他的手:“老实开车。”
老王嘿嘿一笑,等车子重新起步后,又假装换挡,手背故意蹭过她胸口。
“你烦不烦?"她瞪他,可语气里已经没了最初的抗拒。
老王咧嘴一笑,眼里带着狡黠:“我这不是怕你路上无聊嘛。”
诗宁懒得理他,索性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可没过一会儿,她感觉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老王的手指又悄悄爬上她的手背,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
她没睁眼,但也没抽回手。
车子驶过一片麦田,冬日的麦苗在寒风中倔强地泛着青。老王指了指窗外:“瞧见没?这麦子跟我小时候种的一样,经冻。”
诗宁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老太太听说你要来,"老王的声音带着暖意,"连夜蒸了枣花馍,枣还是秋天特意留的。"他顿了顿,"她总念叨,那闺女爱吃甜的。”
诗宁低下头,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了田野,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老王忽然哼起一首跑调的小曲,是菏泽的民间小调。诗宁听着听着,发现自己的脚尖也跟着轻轻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