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暖黄。
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她把练功服——那件湿透的旧T恤——从洗衣机里拿出来,走到阳台上晾起来。夜风吹过,T恤在晾衣绳上轻轻晃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然后她回到房间,打开柜子,把那套练功服叠好,塞进最底层,压在几件冬天毛衣下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开学一个月,她一次也没去过周海的出租屋。
她每天在学校里上课、下课、收作业、开会、跟丁建对班务安排、跟郑丽娟斗嘴、回家吃饭、练功、冲凉、睡觉——日子规律得像一首重复播放的歌,每一个音符都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段旋律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偶尔深夜躺下来的时候,她会把手覆在小腹上,感受那团暖意在黑暗里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不灭的灯。
那暖意很稳定,很温和,不再有周末练第二阶段时那种狂暴的灼热。
但它一直在那里,提醒着她身体里住着某种她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
她会想起那些她还没练完的招式,想起那些留白的缝隙。
她也会想起周海。
想起他丑陋的脸,想起他矮壮的身体,想起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腥膻味的复杂气味。
然后她就会想起那个突然闪过的画面——他从后面抱住她,手掌按在她小腹上,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她后腰。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猛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她不敢去推开那扇门。
不敢去问周海第二阶段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敢去探究那些留白意味着什么,不敢去确认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幻觉还是潜意识的警告。
她害怕答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九月的最后一周,天气转凉了。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干燥的、带着落叶气息的风,吹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桂花到底还是开了。
有一天清晨,叶青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拉开窗帘准备开窗通风。手刚碰到窗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浓烈得让她怔了一下。
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像是有形状的,丝绒般柔软,蜜糖般黏稠,从鼻腔一路滑进肺里,甜得让人头晕。
她低头看去,楼下街角那棵老桂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满了花——密密匝匝的,碎金一样的小花簇拥在枝叶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有些花瓣被夜风吹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叶青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桂树,看着那些细小的花朵,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淡金色。
香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她书桌上习题册的油墨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李秋梅会摘了桂花,用白糖腌起来,做成桂花糖。
冬天的时候,煮一锅糯米小圆子,舀一勺桂花糖浇上去,甜丝丝、香喷喷的,是她和叶洋最爱吃的点心。
那时候多简单啊。
练功、暖流、第二阶段的燥热、周海、郑丽娟对叶洋的痴迷……所有这些让她焦虑不安的东西,都还不存在。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爱她的父母,有崇拜她的弟弟,有做不完的作业和吃不完的零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甜香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关上了窗。
香气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还有那支用得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在晨光里静静躺着。
叶青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昨晚没做完的那道函数题。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步骤。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但她已经不再去闻了。
她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继续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