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它推到墙角,又转身去推椅子。
木椅腿刮过水泥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空地被腾出来了,大约两米见方。水泥地面因为常年踩踏而泛着油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沉默的湖。
她站到空地中央,转过身冲周海招了招手。动作很轻,手臂抬起又放下,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周叔,你站到我旁边来。
周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右腿在多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受了伤,从此走路就有些拖沓,左脚迈步,右脚跟着拖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叶青右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却又保持着某种礼貌的疏离。
“摆起手式。”叶青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缓缓抬起双臂,十指并拢,掌心朝下——第二阶段的起手式她已经练了无数遍,练到肌肉有了记忆,练到闭上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摆出来。
手臂抬起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傍晚最后的天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她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周海跟着她摆出同样的姿势。他的动作很笨拙,手臂抬起的角度有些偏差,掌心也没有完全朝下。
空气流动的方向变了。
那些她一个人练时卡住的空隙、那些衔接处突兀的留白,在周海的动作补充下,像拼图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块,自动填满了。
不是视觉上的填补,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气流、重心、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两个人姿势成型的瞬间,开始向彼此靠拢。
她心跳快了一拍,脸上烫起来,那种烫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她还是稳住了声音,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周叔,跟着我走一遍。十二招从头到尾。
周海点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专注的光。那光很亮,亮得与他那张丑陋的脸有些不搭。
两个人开始一起动。
第一遍走得磕磕绊绊。
周海习惯了独自演练的节奏,那是他练了二十几年的节奏——缓慢、沉重、带着某种独行者的笨拙和固执。
他总是比叶青慢半拍,当叶青的掌已经推出时,他的肘还在回收;当叶青的腰已经转过半圈时,他的脚才刚刚抬起。
叶青不时出声纠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周叔,这一招你掌要往我这边送——对,就是这样,不是直推,是斜着送过来。
“下一招你的腰先转,我跟着你——你转得太急了,慢一点,等我的重心跟上来。
“这里要贴近一点——不是,不是真的贴上,是感觉上要贴近,气流要能碰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红。
那些指令里带着太多身体接触的暗示,太多距离的把控,太多气息的交融。
可手上的动作不能停。
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专注于招式本身,专注于那股在两个人之间逐渐成型的、看不见的流动。
周海被她带着,渐渐找到了配合的节奏。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柔和,那些原本生硬得像生锈铁板的转折,开始有了弧度;那些原本孤零零悬在半空的停顿,开始有了承接。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练,他开始“看”叶青——看她的肩如何转动,看她的腰如何下沉,看她的脚步如何错开。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回应,像两个齿轮,在最初的生涩摩擦后,终于找到了咬合的齿。
第一遍走完,两个人站定喘气。
叶青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她看着周海,周海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