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璠在木台上將这一切看得真切,脸色愈来愈白。
他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文官,跟著黄巢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不曾经歷过?
“好毒的心思。”
王璠喃喃,心中发寒,面上浮现怒容。
庞敏也看出了端倪:
“王司马,这些溃兵后面就是唐军的骑兵!他们是要用溃兵冲乱咱们的阵脚,然后趁势杀进来!”
王璠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溃兵潮与自家军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问道:
“溃兵离我中军阵前还有多远?”
“不足一里。”
庞敏道。
“传令。”
王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弓箭手准备。一旦溃兵进入射程——”
庞敏脱口道:
“王司马!那都是咱们自家的弟兄!”
“自家的弟兄?”
王璠转过头来,冷冷地看著他,
“你瞧瞧那些溃兵的模样,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被唐军赶过来的牲口。你若可怜他们,让他们撞进阵里,那这千余中军、左都、右都,全都要给他们陪葬。到时候唐军骑兵杀到,你拿什么挡?”
庞敏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方才已让他们往左右散,他们散不了,不是我不想救。”
王璠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散不了,就必须死。我总不能拿这两千號弟兄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溃兵进入射程便放箭,不必留情。”
庞敏咬著牙,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璠军令一下,北侧土坡上、南侧杨树林边,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
弓箭手们將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昔日的同袍,有多少是曾在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此刻却要將箭头对准他们……
换了谁,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溃兵潮愈来愈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庞敏咬著牙,將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数百支箭从三处阵中射出,呼啸著朝溃兵潮的前锋扎去。
那些溃兵手无寸铁,更无盾牌遮挡,当场便有数十人中箭,登时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血绽开,將官道上的黄土染作暗红。
可溃兵们並没有停下。
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