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面用小字注了一行:此符號读如“包”字之始音。又举了一个例子加么,便是“包”。
然后是第二个。夕。读如“拋”字之始音。
然后是第三个。□。读如“猫”字之始音。
他一个符號一个符號地写下去,声母二十四个,韵母十六个,一共四十个符號。
每一个符號,他都用最浅显的汉字標註了读音,又在旁边举了几个拼读的例子。
加马是“班”,夕加马是“攀”,加马是“蛮”。
例子都是横山蕃部的孩子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字一马、羊、山、水、盐、
茶、布、刀。不是“天地玄黄”,是“马羊山水”。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
他吹灭油灯,看著案上那一叠墨跡已乾的纸稿,封面上横山蕃部注音法七个字下面,四十个符號安安静静地排列著,像是四十把钥匙。
他把书稿装订成册,第二天一早便交给了书院的山长。
山长姓苏,是庆州老儒,六十多岁,鬚髮皆白,在庆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私塾。
陈德禄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请来横山。
苏山长接过书稿,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再翻几页,他忽然把书稿合上,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里已经满是激动道:“辛主簿,这是你想出来的?”
辛縝点了点头。
苏山长又翻开了书稿。他翻到注音符號的总表,手指在四十个符號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夕、、————他的嘴唇跟著手指微微翕动,无声地拼读著。
然后他翻到后面的例字,辛縝用注音符號给每一个例字都注了音,“马”字旁边注著丫,“羊”字旁边注著无,“山”字旁边注著尸马,“水”字旁边注著尸x。
每一个注音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符號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读音上。
苏山长的手开始发抖。
“老夫教了四十年的书。”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四十年,教过多少孩子,已经数不清了,有多少孩子,认得马”字的时候已经会骑马了,认得羊”字的时候已经会放羊了!
不是他们不想学,是反切太难了!
一个马”字,反切注的是莫下切”,孩子要先认识莫”,先认识下”,才能拼出马”字,可他要是连马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要求他们认识莫”和下”呢?”
他把书稿仅仅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件珍宝一般,激动道:“辛主簿,你这个注音法,功莫大焉!必须要儘快推广开来,您儘快回庆州去吧,请范经略將此法推广开来,还要推荐去朝廷,推广到整个天下!”
辛縝赶紧道:“不著急,我先帮你讲清楚这些怎么样吧。”
苏山长一笑道:“瞧不起人了不是,老夫教了一辈子的蒙学,这法子就是捅破一张纸的事情,来,您跟我来,我教给你看看。”
苏山长伸手拉住辛縝往学堂里走,学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孩子。
嵬名明的位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摆著辛縝送给他的那根红雉尾,用一块石头压著,不让山风吹走。
阿明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苏山长手里的书稿。
其余的孩子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有的穿著蕃袍,有的已经换上了书院统一发的青布襴衫。他们坐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不时有人偷偷往窗外看————工地上还在敲敲打打,工匠们的號子声和铁锤敲击声传进来,比学堂里的安静有意思多了。
苏山长把书稿放在案上,拿起一支炭条,在墙上掛著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个符號。
5。
“这个符號,读作bāo字的开头音。”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跟老夫读——
。”
二十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跟著读。
“与—”阿明的声音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