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祖祖辈辈只会放马放羊打仗,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用自己的手也能造出东西来。
集市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先是嵬名氏的蕃兵把自家的盐驮到书院工地边上卖,又有浪讹氏的牧人把羊群赶过来现宰现卖,然后是往利氏的女人把织的毛毯拿出来换茶叶,细药氏的猎人也来了,把皮货摆在地上等买主。
陈德禄敏锐得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当天就从庆州调了一批茶砖、布匹、铁锅、瓷器进山,在工地边上支了个棚子。
刘文远比他还快,已经派人去联络陕西路的布商、茶商、铁器商,让他们直接带货进横山。
一个月后,嵬名氏驻地外的这块平地上,每逢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便有一场集市。
横山各部的蕃人赶著马、牵著羊、背著盐、扛著皮货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宋的商人赶著车、挑著担、带著货从庆州、颁州、寧州赶来。
盐在这里交易,马在这里买卖,茶叶布帛铁器瓷器在这里流入横山的每一道山沟。
集市最热闹的时候,人头攒动,马嘶羊叫,討价还价的声音能把横山的山雀都惊飞了。
辛縝第一次站在集市边上看著这一幕的时候,周明站在他身边,十分感慨道:“辛主簿,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辛縝笑了笑。
他看著集市里一个蕃部的女人用一小袋盐换了一块花布,把布贴在脸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的男人站在旁边,用三张羊皮换了一口铁锅,把铁锅顶在头上,大步走在集市里,逢人便拍著锅底让人听响。
“周兄。”辛縝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就是好日子。”
第二次来,是又一个月后。
这一次他没有住嵬名山替他备好的毡帐,而是在书院工地上收拾了一间刚封顶的厢房,铺了一床被褥便住下了。
白天他在工地上盯著工匠收尾,傍晚他坐在书院的门槛上看蕃部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夜里他在油灯下铺开纸笔,开始编一本书。
书院还没有建好,但学堂早就开始授课了,他听刘文远说,授课的过程之中还是存在著很大的问题的,横山蕃部的子弟要读书识字,最大的障碍不是没有先生,不是没有书籍,是汉字太难认了。
一个蕃部的孩子,从小说的是蕃语,一个字都不认识,要让他跟著先生摇头晃脑地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读上三年也未必能认得几百个字,不是孩子笨,是认字的路太长了。
辛縝研究了一下,发现大宋的孩童开蒙识字记读音,用的是反切法。
这套方法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入门比较难。
简单来说,比如“东”字,注的是“德红切”,就是取“德”的声母和“红”的韵母,拼在一起才是“东”的音。
反切法需要学童先认识大量的基础字,才能用认识的字去拼不认识的字。
大宋的孩童有家里的语言环境,有私塾先生手把手地教,尚且要花好几年才能掌握。
横山蕃部的孩子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用反切法教他们识字,其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辛填打算提前把民国时期的注音法给搞出来辛縝铺开纸,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横山蕃部注音法。”
他搁下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这是他前世了解过的一套注音符號,当时谈了一个湾湾那边的女朋友,觉得有趣,便研究了一下,嘿嘿。
这套注音法乃是民国初年章太炎创製、后来被北洋政府推广开来的那一套。
他这套符號乃是取自汉字笔画,形象简单,易认易写,与汉字也是一脉相承,拿出来没有人会有什么怀疑,用起来也是非常方便。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个符號。
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