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崔应,面上的皱纹陡然间仿佛都变得深刻了几分。
这个反应远比辛縝预想中要大得多。
崔应站在一旁,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微微抽搐,自光下意识地躲闪了几下。
“枢密副都承旨?”
老太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旋即又压了下去,瞪著站在一旁的长子,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责问,“你之前不是说,縝儿是在店宅务做个勾当公事么?”
这话一出口,崔应面上的羞愧之色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囁嚅著解释道:“父亲息怒,儿子也只是听人隨口提了一嘴————那人与咱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说縝儿在京中做官,儿子便多问了几句。
他说镇儿是在店宅务当差,儿子一想镇儿年纪还小,在店宅务任个勾当公事倒也是常理,便没有再多问了————实在不知儿竟是在枢密院当差,而且————而且是副都承旨————”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显然知道这个疏漏实在太过离谱。
店宅务勾当公事不过是个管公房租赁的八品閒差,虽然也有几分油水,但论起分量来,与掌管军国机密的枢密副都承旨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他以舅父之尊,对外甥的官职竟打听错了这般离谱,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太公冷冷地哼了一声,看向长子的目光中满是失望和不悦。
他张了张嘴,终究碍於辛縝在场,没有再多说什么训斥的话,但那一声冷哼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態度了。
然而当老太公重新转向辛縝时,面上的神色却像是春风化冻一般,肉眼可见地由冷转暖。
方才那副审视晚辈时略带挑剔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慈祥笑容的面孔,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縝儿,”老太公的声音都温和了许多,连称呼都不自觉地亲昵了几分,“当真是我崔家的麒麟儿啊。
这枢密副都承旨,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熬到,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造化,实在是难得,难得。”
他一面说著,一面亲自执起茶壶给辛縝斟了杯茶,態度热忱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辛縝忙起身双手接过,口中道谢,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崔氏果真是没落了,虽说自己这个枢密副都承旨的確是权重,但一个世家本不该如此。
老太公愈发和顏悦色,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辛縝是怎么坐上这枢密副都承旨的位子的。
他问得极为巧妙,一问一答之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意,將话头往关键处引。
辛縝也不隱瞒,这些事情在京中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稍一打听便能知道。
他便简单说了说自己在西北军中效力,参与了对抗西夏的战事,多少立了些功劳,回京后蒙老上司韩琦韩相公赏识,便提拔到了枢密院当差。
“韩枢相?”
老太公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凝,神色更是一瞬间的震惊。
韩琦韩稚圭,如今大宋朝堂之上权势最盛的宰执,知枢密院事,手握军国大权。
更令人称道的是,韩琦在西北主持军务多年,与范仲淹並称“韩范”,屡挫西夏兵锋,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的人物,在延津崔氏这样的地方世族眼中,那几乎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只能仰望而不可企及。
辛縝竟然是韩琦的人!
“原来縝儿是韩相公用过的人。”
老太公的语气愈发热络了,脸上笑意盈盈,“好好好,韩相公慧眼识珠,縝儿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辛縝看著外祖父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心中不由哂笑。
方才初见时,这老头子看到自己这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如今听到韩琦两个字,立刻便换了嘴脸,这转变之快之自然,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
不过辛縝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谨地应答著,时而含笑点头,时而谦逊几句,將场面上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在这期间,大舅崔应站在一旁,屡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被老太公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老太公或是忽然问辛一句话,或是起身给他添茶,或是指著墙上一幅字画说几句閒话,总之就是不让长子有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