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大舅的意思是————”辛縝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崔应,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辛縝以后要姓崔?”
崔应似乎没有听出辛縝语气中那一丝危险的味道,反而笑著连连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正是此意。
縝儿你该知道的,我延津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正脉分支,远的不说,我崔氏歷代出了三位翰林、五位进士、十多个举人,族中还有不少子弟在各地为官。
你改姓崔不算是辱没了你,恰恰相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你想想看,你在官场上混,有了咱们崔氏的名头,有了崔氏的人脉帮衬,这条路可就好走多嘍。”
辛縝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外祖父。
老太太公崔延寿端坐不动,手捋银白长须,面上神情淡然,微微頷首,显然对儿子这番话深以为然。
辛縝忽然笑了。
这一笑来得毫无徵兆,让崔应不由得愣了愣。
辛縝笑过之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掷地有声:“外祖,大舅我辛縝虽然自幼失怙,老辛家人丁也確然单薄,但辛氏就是辛氏。
我父亲姓辛,我祖父姓辛,我曾祖也姓辛,我老辛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没出过背弃祖宗、改换门庭的子孙。
我敬重崔氏是千年世家,但改姓之事,不必再提了,若没有其他事情,外孙就先回去温书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乾脆,没有半点迴旋余地。
说完后向老太公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崔应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辛縝竟会拒绝得这般乾净利落。
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辛縝的去路,提高了嗓门道:“你站住!镇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堂堂崔氏,清河崔氏的嫡脉,愿意让你一个小辈借势,愿意將你纳入族谱,这是多大的恩典?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辛縝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著崔应那张既恼怒又不解的脸,忽然觉得此人可笑到了极点。
恩典?把夺人姓氏、断人宗祠叫做恩典?这群崔家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天潢贵胄,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跪著求著入他崔氏的族谱吗?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种人纠缠下去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崔应还听不懂,那就是蠢到家了。
不过,以崔应这两日的表现来看,他恐怕確实就是蠢到家了。
“大舅,”辛縝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辛縝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们崔氏虽好,但我辛縝也不想背弃我辛氏的祖宗,这份好意,我心领了,此事————
莫要再提!”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之决绝,连一直沉默端坐的王妃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辛縝说完,转身便走,连拱手礼都懒得再行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好了,縝儿,站住吧。”
说话的正是太公崔延寿。
辛縝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著屋內眾人,等著听这位太公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延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怒意,反而带著一种长辈对任性晚辈的纵容和慈祥,笑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原是我们的一番好意,想让你们孤儿寡母有个依靠。
你既然觉得不好,那此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
辛縝这才回过头来,目光与崔延寿对视片刻。
老太公面上笑容可掏,神態慈祥温和,仿佛方才强要人改姓、厉声质问的不是他几子一般。
辛縝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掛起了笑容,拱手道:“外公这样就挺好,多谢外公体谅“”
。
崔延寿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应道:“应儿。”
崔应正兀自咬牙切齿,被父亲一唤,忙躬身道:“儿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