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那些出色的子弟,你仔细擬个名单出来,回头给縝儿拿过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辛縝的笑容在脸上微微一滯。
崔延寿继续道:“儿如今在汴京身兼多职,事务繁忙,身边定然缺人手的,外头的人用著怎么能放心,还得是自己人。”
他转向辛縝,笑容可掬,“是不是这个理?”
崔应眼睛一亮,方才的恼怒顿时一扫而空,忙躬身道:“是,是,儿子这就去办。”
崔延寿这才又笑著看向辛縝,语气愈发和蔼,像是在跟最疼爱的孙儿说贴心话一般:“縝儿啊,我跟你母亲仔细打听过了。
你现在不仅是枢密副都承旨,兼著三司度支判官,还兼著店宅务、都商税务、提举河堤岸等好几个勾当公事。
这些衙门都是要紧地方,哪一个不是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你一个人两只手,哪里忙得过来。
外公替你想著这些事,心里都替你著急。”
他一面说著,一面用手指轻轻点著茶案:“咱们崔家的子弟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有不少人已经在省试过了的,还有几个在地方上任过一两任的亲民官,官场上的规矩门清,歷练都是有的。
你把他们安排进煤厂、菜洞子————若是可能的话,也安排进三司、枢密院里头帮著做些杂事,替你分担一二。
当然啦,那些衙门门槛高,一时半会不好进的话,你帮著安排到开封府下面的县尉、
主簿这些位置上,也是极好的。
都是自家人,用起来放心。”
老太公说这番话的时候,声调不疾不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弯成了慈祥的弧度,连眼神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真的是在为外孙弹精竭虑地谋划一般。
辛縝站在厅中央,静静听完这番话,心中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了地,原来如此。
从菜洞子到改姓,从改姓到安排族中子弟入仕,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他总算是彻底看清了。
这位老太公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那一个,把崔应当作马前卒扔出来试探,被拒绝了也不恼怒,反倒顺水推舟將改姓之事轻轻揭过,然后看似干分通情达理地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你不肯改姓,那就算了。
你不肯把菜洞子技术交出来,那也算了。
但你总不能让崔氏白白放你走吧?
你不姓崔,崔氏却愿意“帮衬”你,帮衬的代价,就是把你手里掌握的官位、资源、
人脉,都拿出来给崔氏子弟用。
偏偏这话说得又极漂亮,处处打著为你好、替你分忧的旗號,让辛縝连拒绝都找不到著力点。
辛縝若说不,就是辜负了外祖的一番好意。
辛縝若答应了第一个,就必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他的所有资源都被崔氏蚕食乾净。
辛縝听完,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冷如冰霜。
他向外祖父行了一礼,语气十分恭顺地说道:“外公这般体恤外孙,外孙感激不尽。
只不知族中要安排多少人进各处衙门?若是人数太多,外孙一时间————”
崔延寿摆手笑道:“不急不急,此事慢慢来,你先看看名单再说。”
辛縝点头应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退出了清暉堂。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身后传来崔应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父亲高明!他既然收了名单,这第一步就算是走出去了————”
“崔应!“只是母亲的怒吼声。
辛縝脚步不停,快步走过迴廊,拐过一道月洞门,將身后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彻底甩在了脑后。
真是一家蠢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