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婆子嘿嘿一笑,用藤条敲了敲铁栅栏,又道:“实话告诉你,你那王郎是不可能来救你的。他杀了官差,如今正被阴司通缉,自身都难保了,哪还顾得上你这个累赘?依老娘看,你也莫要再傻等了,不如从了老娘,替你寻个轻省的活计。虽比不得外面自由快活,却也比在这牢里烂掉强得多。”
秋月听了这话,只把头埋在膝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说。
马婆子见她不言语,脸上横肉一抖,冷笑道:“好,你有种。老娘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她转头对身后的男狱卒道,“老六,你去把那间水牢打扫一下。明儿这小贱人再不松口,便请她进去泡上几天,好好”清醒清醒“。”
那男狱卒淫笑道:“马妈妈何必这般费事?依小的看,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就这么关着实在可惜。不如赏给小的乐一乐,保管叫她服服帖帖的。”
马婆子啐了一口,骂道:“你急什么?等过几日她的案子结了,发落到苦役司去,那边有的是手段炮制她。到时候,你想怎么乐便怎么乐,老娘只当没看见便是。”
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王鼎在暗处听得真真切切,那肺都要气炸了。他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周牢头死死按住。
待那马婆子走远了,周牢头方才松了口气,擦着额上的冷汗,低声道:“相公,你方才可是差点闯了大祸。那马婆子是女监的地头蛇,连铁判官都要给她几分面子。你若是在这里闹将起来,莫说救秋月了,连你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王鼎咬碎钢牙,道:“我记下了。周牢头,多谢你今日相助。来日若有用得着我王鼎的地方,只管开口。”
周牢头摆了摆手,道:“莫说这些了。相公还是快去寻那曹押司,想法子把秋月救出去才是正经。她在这里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王鼎点了点头,跟着周牢头悄悄出了女监。
到了外面,他与周牢头作别,便往那老妪家中去。
一路上,他将那马婆子、男狱卒的相貌刻在心里,暗暗发誓:待秋月平安出来之后,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到了老妪家中,王鼎将方才狱中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老妪听了,也是唉声叹气,道:“那姓曹的押司,老身倒是认识的。他的宅子就在城东,门前两棵大槐树。只是此人是个势利小人,吃人不吐骨头,须得备下厚礼,还要会说话,他才肯替你办事。”
王鼎道:“但凭老奶奶安排。”
当下,老妪便领着王鼎往城东去。
那曹押司的宅子倒也气派,门前两棵大槐树枝繁叶茂,门楣上悬着一块“曹宅”的木牌,门口还立着两个把门的鬼卒。
王鼎心中暗叹:连个押司都这般排场,可见这阴司的贪腐到了何等地步。
那老妪上前叩门,递了门包,不一时,一个门子出来,将他二人引了进去。
那曹押司正在厅上吃茶,见他二人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架子端得十足。
老妪上前施礼,说了许多奉承话,又奉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那曹押司的脸上方才挤出些笑容来。
王鼎开门见山,将秋月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只要押司肯替在下疏通关节,在下必有重谢。”
那曹押司听完,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方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事么,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秋月那案子,是杀官差的从犯,论律当重惩。不过嘛——”他拖长了声调,瞟了王鼎一眼。
王鼎会意,又递上一包银子,道:“还请押司明示。”
曹押司掂了掂那包银子,脸上笑意更浓了,道:“王相公果然是个爽快人。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旁的不论,那铁判官面前,没有十万冥钱是万万不行的。这还只是正项,旁的门包、茶钱、笔砚费,少说也要五万。我这里替你跑腿打点,辛辛苦苦的,也得五万。总共是二十万冥钱。”
王鼎听了,心中虽恼怒这厮趁火打劫,但想到秋月在狱中受苦,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得一一应承下来。
曹押司又道:“还有一桩要紧事。那女监的马婆子,与铁判官手下的刘师爷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若要办成此事,须得避着那刘师爷。我这里有一条路子,可以直接通到铁判官的内眷那里,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内眷的门路,花费要高些,少说也要多加五万。”
王鼎咬了咬牙,道:“五万便五万。只是我今日手头银钱不够,押司能否先替我打点着,改日一并送来?”
曹押司笑道:“这个好说。王相公是讲信义的人,我信得过你。你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便是。”
王鼎当下便让老妪将带来的银钱全数交付,又写了欠条,画了押。
那曹押司收了银子,脸色愈发和善,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满口应承道:“王相公放心,有我在,保管不出三日便有消息。你在家静候佳音便是。”
离开曹宅,王鼎心中百感交集。
此番打点,前前后后竟要二十五万冥钱,几乎是个天文数目。
他在阳世虽然家境殷实,却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只是为了救秋月,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他回到老妪家中,又与老妪计议了一番,方才告辞,魂归阳世。
醒来时,天已大亮。
王鼎躺在床上,将那梦中之事细细回想了一遍,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焦急。
那曹押司虽然说得好听,但究竟能不能办成,还是个未知数。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翻身坐起,便开始盘算如何筹措那剩余的银钱。田地、房产、字画、古玩——能变卖的,一件都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