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搁在平日里,这个时辰,村子里本该早已炊烟袅袅,各家各户都烧起饭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大人小孩围坐一团,再过不多时便要梳洗歇下了。
可今日,这村子却安静得可怕,静得连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见,只余下那沉沉压下来的暮色,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在空气里浮着。
方才刘玉出门去镇上的路上,倒是瞧见了不少村民,一个个横七竖八地,不着寸缕地躺倒在各处,有的在田埂上,有的在院墙边,像被什么抽去了魂儿似的,一动不动。
似是察觉到了李根的心思,洛湘灵便在旁,若有其事地提了一嘴:“那些人,若是有曾交合,阴阳调和之下,倒也无事,只需几日,便会毒清苏醒。可若是不曾阴阳相交,那毒素便会侵入心脉,当夜便已气绝。”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村子里头的女眷统共就那么几位,那场淫乱里,有些人性子刚烈,宁死不从,不肯失了清白,只怕这会儿早已是一命呜呼,香消玉殒了。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反倒更惨,被那淫毒蒙了心窍,糊里糊涂地不知做出了何等违背伦理、乱了纲常的丑事。
对于这些乡野人家来说,失了清白乱了人伦,这往后的日子,只怕是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倍。
李根听得心头一股火直往上窜,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关咬得死紧,可那火气终究还是化作了满腔的无力。他一个凡人,面对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人又能如何呢?
刘玉终究没有出来相送。她怕自己这一望,看着李根离去的背影,心里头那股痛便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本就是经历过骨肉分离之痛的人,当年在那些富贵人家里,那户人家的主母因着自己不能生育,才肯允了男人纳她做妾、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谁曾想那孩子尚且刚刚诞下,就被那正房夫人一把夺了去,充作自己的亲生骨肉,末了还要反咬她一口,说她没有替夫家生下男丁,便将她扫地出门了。
那一种仿佛被人生生割去心头肉的痛楚,她直到如今,都不敢去回想半分。
可眼下,李根也要辞行了。她又何尝不想跟着去?
可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道人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洗衣织布,哪还有什么旁的立身之本?
若真跟了去,只怕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成了李根的累赘,拖累了他。
她这般想着,便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像失了魂儿一般。
也不知这样静坐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李根在门口站定,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又最后看了一眼这处他生活了半生的院子,忽然使足了力气,朝着那屋子,大声吼道:
“姨娘!等我回来——!”
屋里,刘玉终是再也绷不住了,那泪水“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捂着嘴,却还是止不住地哽咽出声。
李根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屋里半句回应。他轻轻叹了口气,扭过头,对洛湘灵低声道:“前辈……走吧……”
正当他转过身,抬脚要走之际,屋里,刘玉却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姨娘等你——!”
李根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两行泪,几乎就要滚下来,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这一回头,便再也迈不出这个家门了。
他一咬牙,哑声道:“前辈……走吧……”
洛湘灵点点头,也不多言,只抬手一挥,一团温润的光,便在她掌心绽开。
光团一闪之间,一艘通体散发着碧玉流光、无数玄奥符文在船身闪烁的青玉仙舟,便这么凭空浮现了出来,静静地悬在二人身前。
她再一挥手,李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轻飘飘地离了地,稳稳落在了那仙舟的地面之上。
仙舟乘风而起,越升越高,李根便站在那仙舟的边缘,凭栏远眺。
此刻,夕阳已然快要没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极窄的一线余光,把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低头望去,那本就不大的村子,此刻已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再远些,就连他平日里去过最远的那座城镇,如今也不过他掌心大小。
自打出生以来,这还是李根头一回,走出这片困了他半生的群山。
他怔怔地望着那还在不断缩小的无名山镇,忽然开口问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多远?”
洛湘灵立在他身侧,闻言缓缓道:“很远。哪怕是以仙舟横渡,再借各州的传送法阵,也需三日工夫。”
李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没走出过这里,对那所谓的“距离“,本就没有什么概念,只隐约听村里人说过,凡人世界里最大的皇城,都比不上仙人的一处洞天福地。他望着这越升越高的仙舟,心里头便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仙舟便已升入了云海。
厚重的云层将地面彻底遮蔽,就连那最后一线夕阳,也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幕当空,仙舟的前方隐隐可见无数玄奥的符文,在船身周遭悬浮闪烁,明灭不定。
那些符文自行流转着,替这仙舟抵挡着高空之上的凛冽罡风,使得整艘仙舟之内风平浪静,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