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积压在她心底许久许久。
为了隐瞒这一切,为了守住那盘纵横数千年的局,她只能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烂在自己的肚子里,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这三年,旁人只道她狠心,只道她对那个被她亲手送走的孩子不闻不问,冷血到了极点。
可又有谁知,这三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刻,她都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静静地看着李根。
她看着他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她留心着他成长的每一个脚印,看着他被那粗布衣衫裹着的、一天天长高的身子;她更是一清二楚地知道,那个叫张姨的村妇,私底下对李根做过的那些事,也知道张姨曾动过怎样的心思,差点取走她儿子的元阳。
而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份、对他养母刘玉的情愫,她这个做娘的,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每一分隐秘的心思,每一次躲闪的眼神,每一回偷偷望向刘玉背影时的失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说到这里,苏媚卿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哽咽。
那哽咽极轻极细,却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不堪重负,断在了这死寂的神山之上。
李根,终究是她心底最深的软肋,是她在这一盘冰冷残酷的大局里,唯一不敢触碰、也唯一放不下的那一处柔软。
“为了宗门……我可以委身,给一个粗鄙下贱的农汉……”
她的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地从那大殿深处飘出来,带着一种滴血的痛:
“为了宗门,我可以背负有违天道的代价……”
“可只有李根……只有他……”
她说到这里,那清冷孤傲了万古的声音,终是彻底地破碎了,化作了一声压抑到了极处的、带着哭腔的嘶哑:
“我不愿以他为代价!只要他有半分不愿,我绝不会让他与那张姓农妇,和那刘姓农妇有半分纠葛……”
那一字一句,像是从她心口上,一刀一刀剜出来的。
神山之上,星风呼啸,吹得柳琴那身鎏金羽衣猎猎作响。
她怔怔地立在那里,听着那大殿深处传来的、一声比一声破碎的话语,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她这些年来,背负的不只是那为天道所不容的万古之秘,更是一个母亲,日日夜夜看着自己骨肉、却无法相认的剜心之痛。
那青铜古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着。可柳琴却仿佛能透过那层层黑暗与混沌,看见那道清冷的身影,正独自一人,泪流满面。
柳琴听着这些话,只觉心如刀绞。
身为女子,她当然知道,那割舍自己亲骨肉的痛,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一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看着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被生生送离身边。
那份痛,怕是比剜心剖肝,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可身为昆仑仙宫之人,她又当然知道,苏媚卿背负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
一面是宗门的万世重担,一面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两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沉,一样比一样割舍不下,却偏生被命运硬生生地,压在了同一个人的肩上。
两难之下,苏媚卿的每一次抉择,都像是往自己的心口上,狠狠地划上一刀。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就是这样,一刀一刀地,挨过来的。
苏媚卿似是憋了太久,如今既已开了口,便再也不想再咽回去了。
那些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悲痛、思念与愧疚,如今一股脑地,全从她口中倾泻了出来:
“李根……他是我送离身边的。我知他不愿,可我没得选。”
她的声音,又沙又哑,却透着一种几近自虐的坦诚:
“所以我才想尽办法,在不影响宗门未来、不影响那一盘计划的前提下,尽我所能,去补偿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他若要登临绝巅,我可以不惜一切,搜集这天下的炉鼎,供他双修,将他一步步送上帝路。”
“他若看上哪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