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慌地按断了手机,坐在那里半晌没动,胸口却扑通直跳,心乱如麻。
她木然地盯着茶几上翻开一半的杂志,川久保玲的广告上模特表情苍白而冷漠。edesGars,像个男孩——时光荏苒,即使是川久保玲也渐渐告别了为她打下江山的中性化利落风格,在那些任性的剪裁和堆叠里添加了几许温柔……这个世界一直在变,转眼间,一切皆非。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和陈勖买了同款的Levi’s牛仔裤,低腰的旧蓝色,双手插在口袋里,样子有些转,他穿着那件三叶草的外套帅气迷人,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情侣款,自己买了件Puma的卫衣。
然后她看见陈勖远远地转过头,阳光下的笑容灿烂迷人。
——天真,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
在他凭空消失多年之后,他居然问了她原本该是她问的话。
手机铃还在疯狂地响着。
“哎……”Sean迟疑地推推她,“这个音乐听烦了,换首歌吧。”
天真干脆关了手机,然后抬起头看向某人:“请你以后不要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号码告诉别人。”
秦浅姿势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镜片后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哭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弄得跟熊猫一样。”
天真愕然地抹了一下脸,看见手指上满是水光,还有点点黑色,大概是眼妆糊了。
她干脆从包包里拿了湿巾和化妆镜将睫毛膏和眼线全部擦掉,然后又开始吃披萨,一口接着一口,似乎非常享受的样子。
房间里气氛静谧。
“我说,你还是哭完再吃吧,我爸没在跟你抢……”半晌,Sean终于忍受不了眼前诡异的一幕,望着一直流泪不止的天真说道。
“我哭我的不行吗?”她拿纸巾擦了一下眼泪,“你没见过人哭吗?”
她记得读书时生物课上讲,流泪是一种人们与生俱来的简单行为,无需学习,人人都会,就跟叹气打喷嚏一样。电影里修炼成人的白蛇对着小青浅浅一笑,原来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也好,知道了就不会有那么多快乐了。
故事的后来,小青流下了第一滴泪,说,我终于知道一滴眼泪来得有多么不容易。是因为,从此她懂得了人间的喜怒哀乐。
“Sean,她在告诉你她进化得很好。”空气里没头没脑地飘来一句。
“爸,什么意思?”Sean好奇的声音响起。
“在所有的灵长类动物中,人类是唯一会哭泣流泪的。”秦浅瞟了一眼表情僵硬的女人,耐心地教导儿子,“因此人类学家认为眼泪是适者生存的结果,流泪分两种——反射性流泪和情感性流泪,在情感性流泪中含蛋白质比反射性流泪多,并且情感性流泪有一种类似止痛剂的化学物质。”
“所以,人悲伤时掉出的眼泪中,蛋白质含量很高。”他缓缓道。
天真狠狠地咬了一口披萨。
“为什么?”Sean又问。
“这种蛋白质是由于精神压抑而产生的有害物质,压抑物质积聚于体内,对人体健康不利,所以多哭可以减轻压抑感。”
“听说鳄鱼没有眼泪,那它是不是活得特别悲伤特别压抑。”Sean认真地听着,得出了一个颇具创意的结论。
“谁告诉你我悲伤,我压抑了?”天真终于忍无可忍开口。
“我没说。”秦浅一手撑着额倚在沙发上,语气清淡。
天真失语——原来他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向她下逐客令,这让她想起那个“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典故里不愿管饭的主人,可她显然不是一个有觉悟的客人,也没那个智商去反驳他。
她站起身默默地把茶几收拾干净,又捡起电话,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开机。
“单身女子夜归,如果遇险还要挤出时间来开机,危险系数挺高的。”Sean慢吞吞地开口。
天真拿着外套的手一颤,转头瞪向他——这小鬼居然这么恶毒地诅咒她。
“你住哪?”秦浅突然问。
“aryWharf。”她答道,套上衣服拿了包准备走人。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了,很方便。”他突然变得这么有风度让天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她讷讷地推辞。
“走不走?”他已到门口,望着她表情有些不耐烦。
“来了来了。”天真只好跟上他的步伐,临走还不忘掐了一把Sean的俊脸,气得他连声抗议。
秦浅的车开得很稳。
天真偷眼瞧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其实自看见他第一眼起她就觉得他像个建筑设计师而不是时装设计师,瞧他那模样,长得跟坚硬的花岗岩似的,根本都难以让人联想到布料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