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宇已经到了。
他坐在茶桌主位上,穿一件深灰色中式便装,不是西装,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深色内衣领。
他不是赵德海那种大马金刀的坐法,是靠在椅背上的,一只手搭在桌面,一只手搁在膝盖,像一个不急着开口的人。
茶桌上的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灯下散成一小片白雾。
他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许茹坐下来。
椅子是红木的,坐垫织锦缎面,硬,坐下去脊椎被顶成一条直线。
她把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黑丝包着的小腿并得紧紧的。
周振宇没让她放松,也没说“别紧张”——他把茶叶放进壶里,淋上热水,盖好盖子,然后等。
等茶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茶室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嗡声,和茶壶里茶叶舒展时极细的声响。
周振宇不开口,许茹也不敢先开口。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没有烟渍。
他用茶夹倒掉第一泡的茶汤,重新注水,动作不紧不慢,一道工序也不省。
第二泡倒出来,他把第一杯放在她面前。白瓷小杯,茶汤浅金透明,杯底映出一小圈光。
“尝尝。”他说。
许茹端起杯子,杯壁烫,她用指尖捏着杯沿,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不苦,回甘,有一点清淡的花香。
她不知道是什么茶,只觉得好喝——好到她说不出哪里好。
她把杯子放回去。
周振宇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回椅背。
他看她,目光不急,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又回到眼睛——跟赵德海不同。
赵德海的目光往领口下走,他的目光走到脸就停了。
“上周的宴会,”他说,“小赵安排得还行吗?”
“挺好的。”她说。
“你老公呢?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还习惯吗?”
她没想到他会问王恺。她怔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他说挺好的。”
“那说明他说了谎。”周振宇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像在陈述一个早就验证过的观察,“不过在这种场合说好听话,是对的。不会说谎的人在体制里走不远。你已经学会了——而他还在学。”
许茹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接话。
周振宇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第二泡的颜色比第一泡深,从浅金变成淡琥珀。
“小赵这个人,”他把茶壶放回去,盖上盖子,“做事急,性子燥,办事能力是有的。”他抬起眼看她,“他对你怎么样?”
“赵局很照顾我。”她说。
“照顾。”周振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评价。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回去,茶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照顾你的人,和你站在哪条线上,是两回事。你觉得自己现在算哪条线上的人?”
许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周振宇看到了,什么也没说,等着。
“……我不太确定您指的是什么。”她说。这是实话,也是托词。
周振宇没有拆穿她。“那你想想。想好了再说。”